杜若只覺得渾冰涼,整個人僵在原地。一瞬間明白,那些追殺他的人,為什麼要給他下這種蠱。
一個權傾朝野的王爺,若因中了蠱而死,傳出去那是天大的笑話。若因蠱而強占民,傳出去同樣會敗名裂。
怎麼選,都是陷阱。
“本王并非強迫之人,”他的聲音溫和依舊,仿佛在說著今日天氣不錯這樣無關要的話,“但你既然錯差的來了,此時此刻,也確實沒有第二種選擇。”
窗外一聲驚雷炸響。
他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嗓音溫得近乎殘忍:“外面雨大,不如留下來,救救本王?”
這個人竟是攝政王。
是那位在兩年前先帝去世時,年僅二十二歲便被推舉上位的攝政王。
霍淵。
關于他的傳聞,即便是這個遠在鄉野的醫也略有耳聞。
有人說他溫潤如玉,是先皇臨終前最信任的托孤之臣;有人說他其實心狠手辣,不信你看與他作對的人都落得凄慘下場;還有人說他不近,府中連一個侍妾都沒有,京城里多貴想嫁他,都被他客客氣氣地拒絕了,怕不是有疾。
而此刻,這個人就坐在面前,掛著看似溫的笑容,說著不容拒絕的話。
“本王并非強迫之人。”
好一個并非強迫。
父親臨終前,握著的手,聲音虛弱卻字字清晰地告訴:一定要遠離京城,遠離那些穿錦的人,永遠別讓任何人知道你是誰。還沒來得及問一句為什麼,父親便永遠閉上了眼睛。
兩年來,獨自守著父親的破舊藥廬,低調本分地在鄉野間采藥行醫,將那些話牢牢記在心底。
可萬萬沒有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遇見全天下最不該遇見的人。
“姑娘在想什麼?”
霍淵的聲音依舊溫和,他似乎并不著急,反倒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臉上的神變化。
杜若抬起頭,對上他的目。
他的眼睛還是那樣深不見底,但杜若注意到,他的眼底已經開始泛起,脖頸上那些青紫的紋路也正以眼可見的速度蔓延。
蠱已經脈。
杜若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沉靜。
“王爺。”開口道,聲音平穩得不像是一個即將失去清白的,“您可知道蠱如何解?”
霍淵角微揚,這姑娘的反應,倒是有趣。
尋常子遇到這種形,要麼驚恐尖,要麼哭哭啼啼,要麼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而,不過幾個呼吸之間便鎮定了下來,甚至開始跟他討論蠱的解法。
“醫書上說,”他的聲音帶著笑意,“蠱一,以男合之法可解。蠱蟲不耐之氣,會被驅出外。”
他說得極為坦然,杜若的臉頰卻微微發燙,盡量保持語氣平穩:“王爺雖然知道解法,但未必知道其特殊之。”
霍淵挑了挑眉。
“蠱雖可解,但蠱蟲已有時辰,經脈逆行之下驅蠱,雙方皆會元氣大傷。”杜若看著他,一字一句道,“輕則休養數月,重則修為損。王爺今日遭人追殺,若再元氣大傷,恐怕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懷。”
霍淵眼底閃過一意外。
杜若垂下眼簾,“民不過一介鄉野醫,份卑微,不敢玷污王爺貴。”
這姑娘在推,不是拒還迎,是真心實意地想要避開這件事。
霍淵覺得有些有趣。
久居京城,他見過太多男男的事,從生理和心理上都有些抵“”之一事。只是此時此刻,還是要先顧命,所以才會讓進來。
他見過太多想要攀附他的人,也見過太多畏懼他的人。可眼前這個渾、背著藥簍的姑娘,既不攀附,也不畏懼,只是用一種極為沉靜的目看著他,像是在看什麼疑難雜癥。
“姑娘是在擔心本王的,”霍淵輕笑一聲,“還是在擔心別的?”
杜若沒有回答。
霍淵忽然悶哼一聲,猛地前傾了一下。
那枚沉甸甸的令牌掉在地上,發出一聲十分清脆的響聲。
“主子!”門外傳來勁裝男子焦急的聲音。
“退下。”霍淵的聲音終于有了幾分冷意,“沒有本王的命令,不許任何人靠近。”
門外安靜了下來。
霍淵撐著地面,緩緩直起,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落,打了他月白的襟。那雙溫潤如玉的眼睛好像蒙上了一層霧氣。
“看來,”他的聲音低啞了幾分,“姑娘已經沒有太多時間考慮了。”
杜若的手指微微發抖,知道他說的是事實。蠱一旦蔓延至心脈,便神仙難救,而他此刻的模樣,分明已經到了極為兇險的時候。
可是……
杜若的目落在那枚純金令牌上。
攝政王。
如果父親還在世,一定不會允許救這個人。父親說過,京城里的人,尤其是那些穿錦的權貴,都是會吃人的。
可醫者仁心,自己的清白,和一條人命相比,好像也無法相提并論。
況且,好像也沒有別的選擇。唯一的活路,是救他,然後趁機離開。
杜若深吸一口氣,“王爺,民有一事相求。”
霍淵挑眉:“說。”
“今夜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杜若看著他,目沉靜如水,“事了之後,王爺走王爺的關道,民走民的獨木橋。橋歸橋,路歸路,從此再無瓜葛。”
霍淵看著那雙清冷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有趣。別的子遇到這種事,想的是如何攀附,如何索要名分。卻想的是如何撇清,如何全而退。
“好。”他說。
杜若點了點頭,將銀針刺他手腕上的位。
“這一針是護住心脈的,”一邊施針一邊解釋,“這一針是抑制蠱蟲擴散,只能拖延半個時辰。解蠱……還需要另外的法子。”
霍淵低頭看著施針的手。
那雙手并不像尋常閨秀那樣纖細,指腹帶著薄繭,顯然是常年采藥行醫留下的痕跡。可那雙手極穩,每一針都準利落,沒有毫猶疑。
他的目緩緩上移,落在的臉上。
雨水將的發打,在臉頰上,顯得有些狼狽。可那張臉,卻生得極為好看。不是那種明艷張揚的好看,而是一種清冷出塵的好看,像山巔的積雪,讓人覺得不可。
霍淵覺得心尖好像了,目停在在的臉上,不自覺地開口:“你什麼名字?”
杜若手中銀針微微一頓。
“山野之人,不敢勞王爺記掛。”
“你現在不說也無妨。”霍淵輕笑一聲,“本王早晚會知道。”
杜若沉默著拔出銀針,將銀針一拭干凈,放回油布包中。的作極慢,像是在拖延著什麼。
霍淵也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
杜若終于收好了銀針。抬起頭,對上了霍淵的目。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里,正翻涌著某種看不懂的緒。
“王爺,”的聲音很輕,“得罪了。”
說完,深吸一口氣,手解開了自己領的搭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