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睜開眼睛的時候,雨已經停了,破舊的窗欞外進一線微弱的天。
霍淵還在沉睡。
他的呼吸平穩,眉目舒展,脖頸上那些青紫的紋路已經褪得干干凈凈,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他安靜地睡著,角甚至微微上揚,像在做什麼好夢。
杜若撐著地面緩緩坐起,渾像散了架一般又酸又痛,提醒昨夜邊的男人在上做了什麼。
沒有再看地上的人,忍著雙的酸痛,忽略上那些曖昧的紅痕跡,悄悄地起穿好裳,然後將藥簍背在上。
在過那道歪斜的門檻時,杜若忽然停住了腳步。
回過頭,看了那人最後一眼。
晨中,他的眉目舒展,鼻梁高,比昨夜了幾分危險,多了幾分和。那月白的錦袍皺皺地蓋在他上,再也沒有昨夜那種凌人的氣勢,倒像個尋常的富貴公子。
雖然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他,但是,想記住他的模樣。
良久,杜若收回目,推開那扇歪斜的廟門,走了出去。
天微明,空氣里滿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杜若深深吸了一口氣,讓那冰涼灌肺腑,昏沉的頭腦終于清醒了幾分。
快步走向廟後那條蔽的小路,得趕回去,王阿婆還等著的忍冬藤。
至于昨夜,那個京城來的攝政王,那場驟然而至的暴雨,那些不該發生的事,會全部埋在心底,一個字都不會對任何人說起。
杜若走得極快,腳下的泥水濺上的擺也毫不在意。終于在太完全升起之前,看見了村口那棵老槐樹。
杜若的心終于落回了原。
快步走進村子,沒有回自己那間冷清的舊屋,而是直接去了隔壁王阿婆家。
王阿婆已經起了,老人家覺,天不亮就坐在門口剝豆子,看見杜若渾、頭發散地走過來,手里的豆莢掉了一地。
“若丫頭,你這是怎麼了?昨晚下那麼大雨,你跑到哪里去了?”
杜若將背簍放下來,從里面取出那株忍冬藤,遞到王阿婆面前。
“阿婆,我采到藥了。您看,是忍冬藤。”
王阿婆一把抓住杜若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你這丫頭,我問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看看你,頭發也散了,臉也這麼白,是不是被暴雨困在山里了?”
“嗯。”杜若垂下眼簾,避開王阿婆的目,“雨太大了,我在山神廟里躲了一夜。”
“山神廟?那座破廟?”王阿婆的聲音拔高了,“你一個姑娘家,一個人在那破廟里待了一夜?萬一遇到壞人怎麼辦?萬一遇到野怎麼辦?”
“沒有壞人,也沒有野。”杜若將忍冬藤放在王阿婆膝上,聲音平靜,“阿婆,藥采回來了。我幫您熬。”
王阿婆手了杜若冰涼的臉頰,嘆了口氣:“你這丫頭,從小就倔,先去換干裳,阿婆給你熬碗姜湯。”
“我先熬藥……”
“先去換裳!”王阿婆拍了一下的手背,眼圈微微泛紅,“你要是凍出個好歹,阿婆這咳疾好了又有什麼意思?”
杜若看著王阿婆那雙渾濁卻滿含擔憂的眼睛,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點了點頭,轉回了隔壁自己的家。
屋門推開,一室冷清,杜若靠在門板上,閉上了眼睛。這間藥爐是父親留給的,從前父倆住在這里,雖然清貧,好歹有個人氣。
可自從兩年前父親被人害死在村外的山道上,這間屋子就只剩一個人了。王阿婆心疼,三天兩頭來送飯送,過去吃飯,把當親孫一般照顧。
所以才非得采到那株忍冬藤不可。
杜若換下那的青布,準備打散頭發重新束起時,手到發間,忽然頓住了。
空的,那支白玉簪不見了。
杜若的心猛地一沉,抬手在發間又了一遍,然後轉去翻那件換下來的青布衫。
沒有。
的指尖一寸寸變涼。
那是母親唯一留給的東西,簪頭刻著一朵素凈的蘭花,是母親生前親手打磨的,每天都戴著的。
杜若坐在床邊,使勁回想,昨夜施針的時候還在,記得低頭時發間的玉簪了一下領。
後來……後來發生了什麼?解開領,然後是暴雨聲、他火熱的吻、燙人的溫、纏的呼吸……記不清簪子是什麼時候沒的。
應是掉在破廟里了。
杜若猛地站起來,本能地想回去找。可走到門口,步子卻頓住了。
回去?
萬一那個人還在那里沒走,現在回去,正好撞個正著。
站在那里,手扶著門框,指尖掐進朽木里。
那是母親唯一的,是母親留給的唯一念想。
可是,想起昨夜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想起那枚純金令牌上張牙舞爪的五爪金龍,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遠離京城,遠離那些穿錦的人。
不能回去。
杜若緩緩松開手,走回床邊坐下。那人不一定會看見,就算看見,一支白玉簪,想必也不了他的眼,過幾天去找回來就是。
杜若拿起梳子,將散落的青一綹綹梳好,用一布條在發尾束了個簡單的結。
就這樣吧。
放下梳子,起去了灶房。
點燃了爐火,王阿婆端著姜湯推門進來。一眼就看見杜若只用布條束了發,愣了一下:“若丫頭,你那枚簪子呢?”
杜若低頭撥弄爐中的柴火,聲音平靜:“進山采藥時掉了,找不著了。”
“掉了?”王阿婆心疼得直拍大,“那可是你娘留給你的東西!你這丫頭怎麼這麼不小心……”
“阿婆。”杜若抬起頭,沖笑了笑,“等山路好走了,我去找找,說不定還能找回來。”
王阿婆看著的笑,總覺得哪里不對,卻又說不上來。老人家嘆了口氣,將姜湯塞進杜若手里:“趁熱喝了,藥阿婆自己會熬,你今天好好歇著,哪兒也不許去。”
杜若捧著那只瓷碗,姜湯辛辣,熱氣撲在臉上,模糊了的眉眼。
閉上眼睛低頭喝了一口,眼前卻忽然浮現出一張臉。
高的鼻梁,安靜的睡,角微彎的弧度,溫潤得像畫中人。
杜若用力搖了搖頭,將那張臉從腦海中驅趕出去。
只是個鄉野醫,京城那些事,那些權貴,那個高高在上的攝政王,與沒有任何關系。
杜若一口氣喝完姜湯,起去幫王阿婆熬藥。爐火映在臉上,的神平靜如水,作利落如常,忍冬藤在砂鍋里咕嘟咕嘟地煮著,藥香彌漫開來。
不知道的是,此刻那座破廟里,有人正握著落的那枚玉簪,緩緩睜開了眼睛。
而更不知道的是,這一生,都注定和那個人,糾纏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