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幾乎是瞬間從床上彈起來,心跳如擂鼓。定了定神,躡手躡腳走到門邊,從門里往外看了一眼,是隔壁的王阿婆,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米粥,後還跟著好幾個人。
杜若打開門,愣住了。
門外站著的不止王阿婆,還有村東頭的劉嬸、村西口的張伯、對門的小芹和娘、甚至連平日里腳不便很出門的周老爹都拄著拐杖來了。他們看見杜若開門,臉上齊齊出松一口氣的神。
“若丫頭,你可算開門了,”劉嬸搶著開口,“昨天那些人來打聽你,嬸兒擔心得一宿沒睡好。你沒事吧?”
“就是,”小芹的娘接過話,語氣里帶著幾分憤憤,“那些人到底是干什麼的?憑什麼跑到咱們杏花來指手畫腳地打聽人?我一句話都沒跟他們說。”
張伯也點頭:“我問了那些人的來路,他們不肯說。若丫頭,你要是遇到什麼難,只管開口,咱們杏花雖然小,但也不是好欺負的。”
杜若站在門口,看著一張張悉的面孔,他們都在看,目里有擔憂,有關切,有憤慨,還有一種樸素的、不假思索的護短。
杜若的眼眶忽然熱了,低下頭,眨了眨眼,把那點意了回去。
“真的沒事,”笑著接過王阿婆手里的粥碗,“就是之前在外頭幫人治病,得罪了幾個不講理的主顧。他們打聽我是想找麻煩,我躲一躲就過去了。讓大家替我擔心,真是對不住。”
劉嬸還要說什麼,杜若已經端著粥碗轉招呼大家進屋坐。像往常一樣給王阿婆搬了竹凳,給張伯倒了碗涼茶,一邊做事一邊說著寬的話。
笑起來的樣子溫溫,語氣從容,仿佛昨夜那個抱膝坐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人不是。
送走最後一位鄰居時,已是日上三竿。杜若站在院門口,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盡頭,笑容終于從臉上一點一點地褪去。轉回到屋里,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閉上了眼睛。
張伯說他問了那些人的來路,他們不肯說。劉嬸說什麼都沒告訴他們。王阿婆什麼都沒說,只是端來了一碗粥。
不能連累他們。
杜若睜開眼睛,不能待在這里了。
天大地大,一個人,去哪里都能活。不會連累任何人。
杜若從床底拖出那只舊木箱,打開蓋子,盯著父親留下的那個油布包裹看了很久。然後出手,將它取了出來。
包裹沉甸甸的。深吸一口氣,解開系在上面的細繩,里面是一疊泛黃的紙,上面麻麻寫滿了字。最上面那一頁,父親悉的字跡映眼簾。
吾若兒,見字如面。
杜若握著那頁紙,指尖微微發。深吸一口氣,低頭看了下去。
信紙已經泛黃發脆,折痕磨出了細小的裂口。父親的字跡太悉了,可這封信上的字卻不如記憶中那般端正,反而帶著幾分明顯的抖,像是在寫下這些字的時候,父親的手在發抖。
吾若兒,見字如面。
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爹大約已經不在了。有些話爹生前不敢說,怕連累你。但思來想去,還是該把真相留給你。
你大約還記得,你九歲之前我們是住在京城里的。那時候爹是太醫院的醫。太醫院醫不,但能進殿給貴人們診脈的,只有那麼幾個人,爹是其中之一。
那時候還是淳安年間,朝中有兩位皇子。
大皇子寬厚仁德,與爹也算說得上話,爹心里是真心敬重他的。二皇子聰慧過人,與大皇子自要好,兄友弟恭,滿朝皆夸難得。
可皇家的事,哪有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皇上駕崩後,大皇子自請上書,言自己才干不如二皇子,甘愿扶持二皇子上位,自己定盡心輔佐。
二皇子一番謙讓,登基當天就冊封大皇子為攝政王,滿朝文武,無不稱贊。
可沒過多長時日,攝政王便便在一場狩獵中墜馬了。
杜若的心猛地懸了起來。
攝政王墜馬後,爹被召去診治,可趕到時人已經不行了。爹看見他上的傷不止墜馬的外傷,還有幾淤痕,像是被人用重擊打所致。爹還沒來得及細看,便被軍請了出去。
攝政王死訊傳開,新帝在靈前痛哭失聲。滿朝文武無不容。
可爹跪在人群里,只覺得渾發冷。
因為就在攝政王出事前一天,新帝的侍來太醫院取走了一味藥。
那味藥烏頭,微量可止痛,過量則致命。
爹覺得不對勁,次日去查取用記錄,發現那頁記載果然被撕掉了。
兩日後,王妃自盡殉。所有人都信了是傷心過度,可爹注意到王妃的指甲里有細微的痕。
自盡的人,為何要掙扎?
爹不敢再查下去了。宮里和攝政王一事沾過邊的人,都在那一年里陸陸續續“病故”了。爹每日上值都心驚膽戰。爹想來想去,找了個理由請了長假,帶著你和你娘出了京城。
本想著等風聲過了再回去,可我們剛在鄉下安頓下來,那些人就到了。
那天你娘把你托付給鄰居,陪我外出采藥,為了護著爹,替我擋了一劍。那之後的子便一日不如一日,沒多久便撒手去了。
杜若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一滴一滴砸在泛黃的信紙上。以為母親是生了什麼急病走的,原來母親不是病故,是替父親擋了一劍。
你娘走後,爹帶著你東躲西藏。後來聽說先帝在狩獵中也墜馬了傷,神一日不如一日,沒幾年便駕崩了。
新帝年,攝政王的兒子襲了王爵,被推舉為新朝的攝政王。爹聽到這消息時,心里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爹以為終于可以帶你回京了。可就在這時,爹察覺還有人在找我。
但是先帝已經死了,是誰還不肯放過我。
若兒,爹最近總覺得有人在附近轉悠。也許只是過路的獵戶,也許不是。爹知道的事太多,遲早會被人找到。所以爹把這些寫下來,藏在木箱最底下。
爹不奢求你報仇。宮墻里面的事,遠比你想象的可怕。那里的人為了權利,什麼都能做,殘害手足、弒父殺兄,不過是一念之間。那是個吃人的地方。
爹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帶著你娘和你逃了出來。
爹對你只有兩個心愿:第一,永遠別去京城。京城沒有你的容之,只有你的殺之禍。第二,好好活著。一生平安,歲歲無憂。
若兒,爹對不起你。如果真的有來生,爹一定帶你去一個不用躲藏的地方,讓你堂堂正正地活著。
爹杜遠志,絕筆。
信到這里結束了。
杜若捧著那幾頁紙,淚水無聲地落。慌忙拿袖子去,又怕花了字跡,只能將信紙在口,無聲地哭了許久。
九歲之前,的年是無憂無慮的。父親端正寬厚,母親溫麗,二人琴瑟和鳴,一家人其樂融融。
可忽然有一天,父親母親帶著去了鄉下,還總是躲躲藏藏的。知道一定是有什麼事發生了,懂事的從不多問。
日子富裕也好,清貧也罷,杜若只覺得一家人只要在一起,就比什麼都好。
可原來,母親不是病故,而是為了保護父親而死。原來父親帶著躲了十幾年,最終還是沒能躲過。
拼命回想兩年前的那個黃昏。父親聽說新帝即位,不知為什麼很開心,說出門給買點好吃的,天黑還沒回來。
提著燈出了杏花後沿路去找,最後在山道邊找到了渾是的父親。他死死抓住的手,說了那句至死都不會忘記的話:“遠離京城。遠離那些穿錦的人。”
一直以為父親是遇到了山賊。可此刻,跪在昏暗的屋子里,握著父親留下的絕筆信,第一次把那些零散的碎片拼在了一起,父親不是遇到了山賊,他是被那些人找到了。
那些人,害死了的母親,又害死了他的父親!幸福快樂的日子,是被人生生碎的。
杜若的指甲深深嵌掌心。
又想起那夜破廟里的攝政王霍淵。
因為一場暴雨、一株忍冬藤,誤打誤撞救下了那個人的兒子,那個被先帝害死的攝政王的兒子。
杜若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的屋子里顯得格外苦。
將信紙小心折好,重新包進油布里。然後打開父親說的那本青皮醫書,拆開封底,夾層里塞著幾頁薄如蟬翼的紙張。展開一看,上面記錄著太醫院烏頭取用記錄缺失的日期。
緩緩坐直了。
父親說,永遠別去京城。可父親,您若真的只想讓我平安,為什麼不把這些證據全部燒掉?您把它們在書皮里,把信藏在木箱底,是因為您始終良心難安,對嗎?
您和母親死的這樣不明不白,為人子,我怎麼放得下?
至,我要知道是誰殺了你們!
站起,開始收拾行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