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父親的信收好,將青皮醫書和油布包裹一起塞進包袱。又從柜子里翻出父親年輕時的一套舊裳,雖大了些,但把袖口和腳卷一卷,找布條把腰束,倒也能湊合。
一頭青被巧手盤起,再戴上帽子,活年郎的模樣。
鏡中的自己眉眼依舊清冷,但了幾分姑娘的,多了幾分年人的利落。從前跟父親出門賣藥時偶爾也扮作年模樣,這副打扮并不陌生。
翌日清晨,天將明未明,杏花還籠在薄霧里。杜若背著一個布包袱,站在自家院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多年的舊屋。
把曬干的藥材包好放在了王阿婆家門口,旁邊了一張字條:阿婆,藥材您留著用。若兒出趟遠門,歸期未定,勿念。
提筆時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說去哪里。
杜若轉,朝著村外的山路走去。路過王阿婆家時,籬笆墻里阿婆正蹲在灶房門口生火,花白的頭發在晨中格外顯眼。
杜若在籬笆外站了一息,然後轉過,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晨霧里。
不知道京城等著的是什麼。只知道父親死得蹊蹺,而那些害死他的人,都還在京城。
晨越來越亮,遠的山巒漸漸顯出廓。山路上,一個清瘦的年背著包袱,一步一步向北走去。風吹起鬢發的發,晨勾勒出直的脊背。
不知道的是,此刻京城那座巍峨的攝政王府里,有人正握著的玉簪徹夜難眠。
而更不知道的是,這一去,便再也回不了頭了。
---
山路崎嶇,專挑小道,避開道上的驛站和關卡。
父親當年的教訓記得很清楚,那些人有暗樁、有耳目,一個外鄉人貿然走大路,太容易被盯上。好在從小在山里長大,走山路如履平地,倒也不覺得辛苦。
因為走得急,包袱里只塞了幾張烙餅,一小包腌菜,省著吃,三天還沒吃完。了就喝山溪里的水,夜里宿在山神廟或廢棄的獵戶棚子里。
布條的束住了口,讓在人多的地方不會被人多看一眼。
扮作一個進京投親的窮書生,路上偶爾遇到行人問話,低嗓音應付幾句,倒也從未被人識破。
第四日,終于上了道。
這條路通往應天府,是進京的必經之路。路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挑擔的貨郎、趕驢的老農、帶著家眷的旅人,三三兩兩地走在塵土飛揚的道上。
杜若混在人群里,低著頭趕路,不聲地打量著周圍。
正午時分,路過一座小鎮。
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街邊開著幾家鋪子,賣些茶水吃食。杜若本不打算停留,可走到街尾時,忽然聽見一陣嘈雜的人聲,有人在哭喊,夾雜著驚慌失措的議論聲。
“這孩子怎麼了?”
“方才還好好的,突然就倒在地上了!”
“快去找大夫!”
“鎮上大夫今天出診去了,要傍晚才回來……”
杜若腳步一頓,循聲去。
街尾一棵老槐樹下圍了一群人,人群中央的空地上,一個七八歲的男孩仰面躺在地上,面青紫,雙手掐著自己的嚨,張得極大,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嚨里發出嘶啞的嗬嗬聲。
一個穿藕的年輕婦人跪在他邊,急得滿頭是汗,一邊拍著孩子的背一邊哭喊:“小寶!小寶你說話!你別嚇娘……”
圍觀的人七八舌地出主意:“快灌水!”“掐人中!”“把他倒過來拍!”
杜若進人群,只看了一眼,便口而出:“別他。”
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冷靜,周圍的人都愣了一下。那年輕婦人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看向,見是個十六七歲的年,穿著不合的舊裳,面容清秀得過分,一雙眼睛沉靜無比。
“他吃了什麼?”杜若蹲下,一邊問一邊手翻開男孩的眼皮看了看。
婦人愣了一下,慌忙回答:“方、方才在街邊買了串糖葫蘆,吃了沒幾口就這樣了……”
杜若低頭湊近男孩邊聞了聞,一酸甜的氣味中夾雜著一若有若無的苦杏仁味。目一凜,手在男孩嚨按了按,又了他腹部,那里得像塊石頭。
是異卡。是糖葫蘆的山楂核,或是別的什麼東西,大約是沒去干凈的果核,或者糖塊。
“你兒子被異卡住了氣道,”杜若說著站起,繞到男孩後,“再拖片刻便有命之危。夫人信我嗎?”
婦人看著杜若的眼睛,不知為何,心里忽然安定了些。抹了一把淚,用力點頭:“信!信!求你救救他……”
杜若不再多言,從背後環住男孩,雙臂穿過他腋下,一手握拳抵在他臍上兩指,另一手包住拳頭,猛地向上方用力一。
男孩的劇烈一震,嚨里發出一聲悶響。
沒有出來。
杜若面不改,再來一次。手臂看著纖細,力道卻不小,這是常年采藥握鋤練出來的手勁。
第二次下去的時候,男孩忽然渾一,猛地張開,一顆裹著糖的山楂核從嚨里噴了出來,滴溜溜滾落在地上。
男孩劇烈地咳嗽起來,臉從青紫漸漸轉為通紅,然後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活了活了!”
“哎呀這年好本事!”
圍觀的眾人紛紛松了口氣,七八舌地夸贊起來。那年輕婦人愣了一瞬,然後一把將男孩摟進懷里,渾都在發抖,哭得說不出話來。
杜若退到一旁,甩了甩用力過猛有些發酸的手臂,彎腰撿起地上那顆山楂核看了一眼。
果核沒有去掉,糖裹得又厚,孩子心急一口吞下去,正好卡在氣道口。不是什麼大病,但再晚片刻,就會窒息而死。
父親教過,這種手法“氣沖法”,專治異卡,關鍵在一個“快”字。若遲了,人救回來腦子也壞了。
趁眾人還在圍著那對母子,悄悄退出人群,轉準備離開。
“公子!公子請留步!”
那年輕婦人抱著孩子追了上來,後還跟著兩個丫鬟和一個老僕。臉上的淚痕還沒干,但人已經鎮定下來,沖著杜若深深施了一禮:“公子救了我兒的命,大恩大德,沒齒難忘。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杜若腳步一頓,低嗓音答道:“舉手之勞,夫人不必掛懷。”
“怎麼能不掛懷!”婦人急了,回頭從丫鬟手里接過一個沉甸甸的荷包,雙手遞到杜若面前,“公子,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不敬意,請您務必收下!”
杜若掃了一眼那荷包。鼓鼓囊囊的,瞧那分量,說也有幾十兩銀子。搖了搖頭:“不必。”
婦人還要再塞,卻在掃過杜若耳朵的時候忽然愣了一下。
近距離打量著杜若的面孔,目從的眉眼移到耳垂,又落在脖頸。
沒有結。婦人的眼神變了變,卻沒有聲張,只是將荷包收了回去。
“既然如此,”婦人沉片刻,轉對後的老僕低聲吩咐了幾句。老僕應聲而去,不多時便取了一只小一些的錢袋回來。
婦人接過錢袋,又向杜若走近一步,低聲音道:“姑娘,你不肯收大禮,我也不好勉強。但你一個子孤在外,住宿打尖都要銀錢。這錢袋里只有些散碎銀兩,你收下,路上也方便些。”
杜若心頭一跳,面上卻不聲,只是微微垂下眼簾。扮了這些天,從未被人看穿過。這婦人的眼力倒毒。
婦人見沉默,也不催促,只是將錢袋輕輕塞進手里,輕聲道:“我也是人,我知道一個人孤在外的難。姑娘放心,我不會對任何人說。”
杜若低頭看著手中那個錢袋。布料是極好的錦緞,繡著致的花樣,里面大約裝著三五錠銀子。沒有再推辭,從里面取出一錠約莫五兩的銀子揣進懷里,將錢袋重新遞了回去。
“一錠足矣。多謝夫人。”
婦人的目在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將錢袋收回。
從腰間解下一塊小巧的玉牌,遞了過來:“這是我夫家的令牌,你帶著。若是路上遇到關卡盤查,亮出這塊令牌,就說是薛家的人,他們不會為難你。”
杜若看著那塊玉牌,猶豫了一下。婦人卻不由分說地將玉牌塞進手里:“你救了我兒的命,這不過是一點心意。我薛家在應天府還算有些臉面,這令牌雖不是什麼貴重之,但能省些麻煩。你收著。”
杜若握玉牌,終于點了點頭:“多謝夫人。”
轉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過頭,看了一眼那依偎在母親懷里的男孩。男孩已經不哭了,臉上還掛著淚珠,好奇地探出頭來朝揮了揮手。
杜若角微微揚了一下,點了點頭,然後轉大步走進了人群里。後傳來婦人聲安孩子的聲音,越來越遠。
正烈,道上塵土飛揚。杜若混在三三兩兩的旅人中間,清瘦的背影漸漸融進了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