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府坐落在京城西面的康寧坊,占了整整半條街。
府門前的石獅子比攝政王府的還大了一圈,朱門銅釘,門檻高得能沒過孩的膝蓋。門前車馬不絕,來拜見的員日日排到巷尾,便是當朝一品大員到了這里,也得規規矩矩遞帖子等通傳。
京城里人人都知道,太後母家鄭氏,是當今大齊除攝政王府之外最不能招惹的門第。
此刻,鄭府書房里,一個年過半百的男人正端坐在太師椅上。
他生了一張方正的臉,濃眉闊口,年輕時大約也是一表人才,只是如今年歲大了,兩鬢斑白,眼角和額頭上刻著深深的皺紋,瞧著倒像是個敦厚長者。可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里,卻藏著與敦厚毫不相干的明和狠厲。
他便是當今太後的生父、小皇帝的外祖父,鄭國公鄭伯庸。
書房的門被人輕輕叩了三下。
“進來。”
一個灰僕從躬而,雙手呈上一封信,然後低頭垂手退到一旁。
鄭伯庸拆開火漆,展開信紙。
攝政王已于三日前回京。
無恙。
看完後,它將信紙放在桌上,拿起茶盞,不不慢地呷了一口。
鄭伯庸將茶盞擱回桌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脆響。
茶盞磕在紅木桌面上,茶水濺了幾滴出來,落在信紙上,將那“無恙”二字洇得模糊。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片刻,忽然抬手將信紙攥一團,狠狠砸進了桌旁的炭盆里。火舌上來,瞬間將那團紙吞了個干凈,火在他眼底跳,映出一片沉沉的寒意。
“無恙。”他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角卻扯出一個冷的笑,“他倒是命大。”
為了那場接風宴,他準備了整整半年。鄭家在江南的暗樁傾巢而出,沿途驛站的廚子換了又換,每一個環節都反復推敲,每一種可能都提前算過。那一整條路,無論霍淵走哪條道、在哪個驛站落腳,都有陷阱等著他。
他要毀了他,讓他敗名裂,讓他再也做不了那個高高在上的攝政王。
一個因蠱而死的人,死後會淪為天下的笑柄;一個因蠱而強占民的人,更會被朝堂上下群起攻之,攝政之位不保。
那晚接風宴上,安在縣衙後廚的人親眼看見霍淵喝下了那杯摻了蠱蟲卵的茶。
而後霍淵中途離席,帶著親衛消失在夜里。他的人搜遍了方圓十里,連霍淵的影子都沒找到。暴雨下了一整夜,什麼痕跡都沖沒了。
他原以為,就算霍淵僥幸不死,也會在破廟里強撐不住,第二日被人發現死在哪個角落里。
可霍淵沒死。
他不僅沒死,還回到了京城。安然無恙。
“中了蠱還能安然無恙,”鄭伯庸緩緩開口,聲音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只有一個法子。”
有人替他解了蠱。
一個人。
鄭伯庸閉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打著。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作,指尖叩在紅木上的聲音沉悶而有規律,一聲接一聲,敲得那灰僕從後脊發涼。
良久,他停下手指,睜開眼睛,眼中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沉穩。
“來人。”
另一個黑人應聲而,無聲無息跪在地上。
“去查清楚,那晚是誰替霍淵解了蠱。”鄭伯庸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查清楚之後,把帶回來。要活的。”
黑人微微抬頭,目中帶著一疑問,卻沒有出聲。
鄭伯庸看出了他的疑,角浮起一意味深長的笑:“蠢。霍淵這些年對哪個人正眼看過?朝堂上多大臣往他府上塞人,他一個沒收。那人能近他的,能讓他破了戒,那在他心里的分量,不會輕。”
他頓了頓,慢悠悠地接著說道:“拿住了,就等于掐住了霍淵的七寸。”
黑人眼中閃過一了然,抱拳道:“屬下明白。”
“去吧,”鄭伯庸重新端起茶,用杯蓋撥了撥浮沫,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從容,“手腳干凈些。”
黑人領命而去,影一閃便消失在門外。
書房里重新安靜下來。炭盆中的火苗噼啪作響,將最後一點紙灰吞盡。鄭伯庸坐在椅上,著炭盆里跳不定的火,眼里晴不定。
霍淵這個後生,他從來不敢小看。十六歲喪父喪母,十八歲重掌攝政王府,二十二歲被推舉為攝政王,現如今不過才二十四歲而已。
短短幾年間,從一個家破人亡的落魄世子走到如今權傾朝野的位置,靠的絕不僅僅是祖上的蔭封和群臣的擁戴。
這幾年他明里暗里對他下過多次手,有幾次險些就要了他的命。
可每一次他都能化險為夷,然後反手一擊,讓他的人付出更慘重的代價。
這一次的蠱之局,是他布的最的一次,可還是被他逃了。不但逃了,還毫發無損地回了京。
鄭伯庸慢慢抿了一口微涼的茶,茶水的苦在舌尖化開,他渾然不覺。
片刻後,書房里響起一聲低沉的冷笑。
“霍淵,咱們走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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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政王府坐落在京城東面的永安巷,占了大半條街。
朱門銅釘,石獅鎮守,門楣上懸著一塊筆親題的匾額,攝政王府四個字寫得端正渾厚,是先帝在世時親筆所書。
府五進院落,亭臺樓閣錯落有致,花園里引了活水,修了九曲回廊,奇石假山掩映在蒼松翠竹之間。
雅致,卻著一冷清。
下人們走路都低著頭,腳步輕得像貓,說話不敢高聲,笑也不敢齒。滿府的丫鬟僕從說也有二三百號人,可整座王府安靜得像一座墳。
霍淵回京已有五日。
此刻他坐在書房里,面前攤著江南傳來的報,這已經是第六封了。
他留下的人把杏花方圓五十里翻了個遍,附近的鎮子、渡口、驛站逐一排查,連鄰縣的藥鋪和醫館都挨個問過了。
那個杜若的姑娘,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杏花那間舊屋人去屋空,院門虛掩,屋里的東西整整齊齊,既沒有被盜的痕跡,也沒有匆忙逃走的凌,好像主人只是出門采個藥、過幾日便會回來。
唯獨了幾件換洗裳和那只舊竹簍。
“主子,”沈渡跪在書案前,著頭皮稟報,“杏花的暗哨蹲了半個月,那姑娘一直沒有回來。屬下無能,請主子責罰。”
霍淵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幾封報又從頭看了一遍。
破廟那夜說要“橋歸橋,路歸路,從此再無瓜葛。”說這話的時候那雙眼睛沉靜如水,語氣平穩得不像是即將委于人的姑娘。
他還以為是擒故縱,畢竟京城里那些貴們,哪個不是上說不要、心里不得他多看一眼。
可不,是真心實意地要和他撇清關系。一刀兩斷,干干凈凈。
霍淵將報往桌上一扔,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是慣常的溫潤如玉,而是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奈和惱怒。
怕他怕這樣?他又不會吃了。
好吧,吃還是會吃的……
躲得這麼利索,連家都不要了,左鄰右舍都不打招呼,說走就走。倒是比他那些政敵還難對付。
可惱歸惱,他不得不承認,這姑娘有膽魄。
尋常子遇到這種事,要麼哭哭啼啼求負責,要麼嚇破了膽等著被置。倒好,救了他的命,解了他的蠱,占了他的子,然後趁他睡著跑得無影無蹤。
知道他在找,二話不說卷鋪蓋就走,干脆利落。這份果斷,這份警覺,倒是不輸他見過的任何一個對手。
不愧是本王的人。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霍淵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搖搖頭,將那個念頭按下去,但角殘留的笑意卻怎麼也不住。
他在心里給自己找了個理由,他只是覺得這姑娘與眾不同,只是因為救過他。
至于別的,他暫時懶得深想。
“沈渡。”
“屬下在。”
“加大人手,繼續查,”他將報擱在一旁,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溫和從容,卻字字如釘,“掘地三尺,也要把給本王找出來。總要買藥,總要給人看病,那一手醫藏不住。派人盯住周邊所有藥鋪、醫館,還有各城門進出的年輕子,一個一個地查。”
沈渡心頭一凜,抱拳道:“是。”
“另外,”霍淵將案頭一道批好的折子往前推了推,換了話題,“鄭家在江南的私產,證據已經齊了。明日早朝,彈劾鄭家侵吞糧、私設關卡的折子遞上去。鄭家送了本王一份蠱,本王自然要還他們一份禮,禮數要周全,一樣一樣來。”
沈渡領命而去。
霍淵站起,走到窗前。窗外正好,院里那株老梅開得正盛,冷香過窗欞飄進來,凜冽中帶著幾分清甜。
他手袖,指尖到那支微涼的白玉簪。這支簪子他日日隨攜帶,從不離。
“杜若,”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幾分自己都沒察覺的溫,“你最好跑遠些,別讓本王太快找到你。否則……”
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出來,只是輕輕笑了一聲,推開門走了出去。
今日還要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