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在路上遇見一對趕著馬車進京送山貨的中年夫妻,杜若見他們面善,花了三十文錢,請他們幫忙把捎到京城附近地界。
天快黑的時候,在京城南面三十里外的一座小鎮上找到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棧。
說是客棧,其實不過是道旁一間半舊的二層木樓,門前挑著一盞寫著“平安”二字的紙燈籠,線昏黃,在晚風里搖搖晃晃。門板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出底下灰撲撲的木茬,瞧著頗有些年頭了。
杜若選中它,正是因為它不起眼。越是這種地方,越沒人盤問一個窮書生的來歷。
推開半掩的木門走進去,堂屋里只點了一盞油燈,線昏暗。掌柜是個頭發花白的老頭,正趴在柜臺上打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瞇著眼睛打量了一眼。
見是個量單薄的年,穿著半舊的灰布長衫,背著一只洗得發白的布包袱,便懶洋洋地報了價:“通鋪二十文,單間五十文。”
“單間。”杜若低嗓音,將銅板排在柜臺上,又額外多放了五文,“有勞掌柜的再幫我送一桶熱水上來,趕了一天路,想洗洗。”
多付了十文錢,掌柜的態度頓時殷勤了幾分,“二樓左拐第三間,”扭頭沖後院喊了一聲“順子,給這位小公子送桶熱水上樓。”便繼續趴回去打盹了。
不多時,一個十五六歲的伙計提著一大桶熱水哼哧哼哧地上了樓。他放下木桶,拿袖子了一把額頭的汗,瞥了杜若一眼。
這書生量瘦小,肩膀窄窄的,穿一件洗得發舊的灰布長衫,袖口挽了兩道,出一截細瘦的手腕,瞧著確實是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模樣。難怪要多花五文錢讓人抬水,他自己怕是連半桶水都拎不。
伙計咧笑了笑,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公子,水放這兒了,您慢慢洗。有啥事招呼一聲就。”
杜若沉著嗓子道了聲謝,目送伙計出去,才轉將門閂好。木門的銷有些松了,拿一張條凳頂在門後,又走到窗邊檢查了窗栓,將半卷的竹簾放下來,遮得嚴嚴實實。做完這一切,才站在房間中央,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抬起手,摘下了那頂洗得發舊的方巾帽。沒了帽子的束縛,一頭如瀑的青傾瀉而下,黑亮如緞,直垂到腰際。晃了晃頭,發掃過肩胛骨,那種久違的松快讓忍不住輕輕嘆息了一聲。
杜若把熱水倒進大木盆里,解開灰布長衫的盤扣。裳一件一件褪下,堆在腳邊,最後是那條纏繞在口的白布。
一圈一圈地解開,布條落在地上,堆小小的一團。束縛驟然松開,一對飽滿的雪白彈跳出來,在氤氳的熱氣中微微晃。
杜若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整個腔都舒展開了,這些天被布條勒得的,連呼吸都得小口小口地來。
邁進木盆,熱水漫過腳踝、小,最後整個人沉了進去。熱氣氤氳,將雪白玲瓏的軀籠在一片朦朧的水霧之中,若若現。
水面上浮著幾片從包袱里翻出來的干艾葉,是臨走前從藥簍里順手抓的,艾葉浴可以驅寒祛,這些日子一來風餐宿,想把自己收拾利索了,明天打起神進京。
靠在木盆壁上,仰起頭,閉上了眼睛。
熱水將整個人包裹起來,像一只溫的手,著的疲憊不堪。
應該想想明天的事。進京之後住哪里,從哪兒開始打聽父親當年的舊識,太醫院還有沒有父親從前的同僚,那些藏在青皮醫書夾層里的證據該怎麼用。
應該把每一步都想清楚,這是一路上一遍一遍在心里排演過無數次的計劃。
可此刻,腦子里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張臉。
那張臉眉目清雋,鼻梁高,薄微微勾著,一副溫潤如玉的模樣。
可那雙眼睛底下卻藏著許多東西,在第一眼看見時就察覺到了,是深潭,是暗流,是讓人不敢多看的危險。
杜若睜開眼,水汽氤氳中的表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想起他。
也許是因為明天就要進京了,而他就住在京城里。也許是因為這些天刻意不去想那晚的事,可那晚的事就像一刺,扎在記憶深,拔不出來。
那場暴雨,那座破廟,那個在上百般作怪不知疲倦的男人。
手掬了一捧水潑在臉上,用力了太,像是要把那張臉從腦海里出去。
京城那麼大,一個不起眼的窮書生,就算進了京也不過是萬千蟻民中的一個。他是攝政王,住在高墻深院之中,出都是車馬儀仗,怎麼可能遇得到他?只要低調行事,避開家和權貴,他們這輩子都不會再有集。
不會的。
杜若從木盆里站起來,拿過搭在椅背上的布巾,干和頭發。
得很仔細,一縷一縷地絞干,然後用手指當梳子,將長發理順。的頭發又長又,平日里束起來不覺得,此刻散開,幾乎能將整個人裹住。
終于收拾妥當,換上干凈的里,吹滅油燈,躺到床上。床板邦邦的,被褥倒是干凈,帶著一皂的味道。
比起前幾日宿在荒郊野嶺的山神廟和獵戶棚子,這已經是極好的待遇了。
這些天風餐宿,每日小心翼翼,不敢走道,不敢住大店,連跟人多說一句話都要在心里過好幾遍。此刻終于有了一個能閂上門、能洗熱水澡、能直睡覺的地方,以為自己會馬上睡去。可翻了個,又翻了個,被子窸窸窣窣地響了好一陣,卻越翻越清醒。
明天就要踏上京城的土地了。
那座父親拼了命逃出來、至死都不讓靠近的京城。
父親說,那里沒有的容之,只有的殺之禍。
可父親母親,若兒怎能讓你們死得這樣不明不白?你們明明什麼都沒做啊!
至,讓知道那些人是誰。
那些人也許像大象一樣強大。但是,螞蟻也有自己的力量,不是嗎?要讓那些害死父親母親的人,付出代價。
可以的,杜若。一步一步來,耐心一點,也許會走得很慢,但一定會有結果的。就像在山里采藥,有時候漫山遍野找不到一株想要的藥,可只要不放棄,翻過下一道山梁,總會看見它長在石里。
安著自己,眼皮漸漸沉了。意識一點一點地模糊,繃了一天的終于開始松弛下來。
困意朦朧之間,杜若翻了個,含含糊糊地嘀咕。
“京城那麼大,不會運氣那麼背遇見他吧。”
漸漸的,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平穩,終于沉了夢鄉。
而京城里,那座高墻深院的攝政王府中,有人正握著的玉簪,在同樣的月下難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