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初。
杜若在客棧的板床上睜開眼睛,盯著頭頂泛黃的帳幔看了片刻,腦中有一瞬間的恍惚,不知自己在何。
樓下傳來伙計卸門板的聲響,街面上傳來車軋過石板的轆轆聲,遠約傳來更夫的梆子敲了五下,卯時了。
翻坐起,走到窗邊將竹簾挑起一角。晨從隙里進來,落在臉上。
杜若放下竹簾,轉走到那張缺了角的梳妝臺前。銅鏡磨得不算亮,照出的人影有些模糊,但不妨礙看清自己的臉。
青如瀑散落在肩頭,沉靜如水眼,皮晶瑩剔,白得不像一個風餐宿的窮書生。杜若傳了母親的好皮,雖然經常在山里采藥,日日風吹日曬,卻怎麼也曬不黑。
從包袱里翻出針線包,從蔽的夾層里摳出一個小紙包,里面包著昨日傍晚在鎮子後山坡上找到的幾株茜草。
這味藥很悉,茜草搗爛取,能把布料染赭紅,沾在皮上便是淡淡的黃褐。
從前在杏花,王阿婆染布的時候總去幫忙,兩個人蹲在溪邊,四只手被茜草染得黃黃的,王阿婆便笑們倆像是剛從泥里刨出來的蘿卜。
想到這里,杜若角微微彎了一下,收回思緒,就著桌上隔夜的涼茶水將茜草搗碎,蘸著,一點一點地涂在臉上、脖頸上、手背上。
涂得很仔細,每一寸在外面的皮都沒有放過,連耳後和指甲都抹了個周全。
須臾之間,銅鏡里的人便從一個白皙清秀的年變了一個暗黃、瞧著有幾分營養不良的窮書生。
然後把一頭長發倒梳過來,手指當梳子,一縷一縷地攏,編一實的辮子,然後盤在頭頂,牢牢固定住。
再把那頂洗得發舊的方巾帽往頭上一扣,確認帽子底下沒有一發出來。對著銅鏡轉了幾下頭,從各個角度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破綻。
最後拿起那條洗干凈了的白布,從腋下開始一圈一圈地纏,用力均勻,既要平所有起伏,又不能勒到不過氣。
這是這些天來每日必修的功課,手法已經練得又快又利索。纏好之後套上里,系好盤扣,再穿上那件灰布長衫,腰間束一條舊布帶,把袖口又往上卷了一道。
往後退了兩步,看著銅鏡里的自己,一個量單薄、面暗黃、再普通不過的窮書生。
沒有破綻。
杜若拎起包袱,拔掉門閂,下了樓。
一樓堂屋里已經坐了幾桌客人,大多是趕路的行商和挑夫,面前擺著粥碗和饅頭,一邊吃一邊大聲說著各地的行。
昨夜那個打盹的掌柜此刻神抖擻地站在柜臺後撥算盤,看見杜若下樓,只是抬了一下眼皮,便繼續低頭算他的賬。
沒有人多看一眼,很好,這正是想要的。
杜若在角落里找了張空桌坐下,要了一碗小米粥和一碟咸菜。吃得很快,也很安靜,粥碗端起來擋住半張臉,耳朵卻豎起來聽著周圍人的閑談。
有人說今年漕運比去年多征了三,有人說攝政王前些日子剛從江南回來,有人說鄭家在城南又開了一間糧鋪。
吃完飯,結了賬,走出客棧。越往北走,越靠近京城。
混在三三兩兩的旅人中間,低著頭趕路。遠,京城的城墻已經在晨中顯出了廓。
青灰的城墻高大厚實,巍峨如山,城門樓上的琉璃瓦在下發著金燦燦的。那座城比記憶中更宏偉,也更陌生。
一隊軍守在城門兩側,對每一個進城的人都要攔下來問幾句,偶爾還要開包袱檢查。杜若排在城的隊伍里,心跳微微加快,面上卻依舊平靜。
前面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被攔了下來,軍把他的擔子翻了個底朝天,貨郎點頭哈腰地賠著笑臉,塞了幾枚銅錢才被放行。
到杜若了。
一個年輕的軍擋在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干什麼的?”
“進京投親。”杜若沉著嗓子,聲音得又低又啞。
“包袱打開。”
杜若依言打開包袱。里面是幾件換洗的舊裳,一本翻舊了的醫書,幾包干草藥,還有一小包干糧。軍隨手翻了兩下,一個學醫的窮書生,沒什麼可疑。
他擺了擺手,示意過去。
杜若重新系好包袱,低著頭穿過城門。
頭頂的青磚拱券遮住了日,一瞬間暗了下來,只有腳步的回聲在幽深的門里響起,一聲接一聲,像此刻的心跳。加快腳步邁出了城門,重新灑在臉上。
京城。
站在城門的石板路上,緩緩抬起頭。
街道兩旁的建筑鱗次櫛比,飛檐翹角,朱門繡戶。
街上車馬粼粼,人來人往,有小販扯著嗓子賣糖炒栗子,有穿綢裹緞的婦人帶著丫鬟在鋪子里挑布料,有背著書箱的書生行匆匆,也有衫襤褸的乞丐蜷在墻角出臟兮兮的手。
空氣里混著糖炒栗子的甜香、烤的焦香、還有路邊里翻上來的淤泥的腥味。
這座城繁華又富庶,是天下最熱鬧的地方,是多人做夢都想來的天子腳下。
在這里出生,在這里長大,可九歲那年被父親母親帶著倉皇出逃,這些年躲躲藏藏忙于生計,對這座城的記憶已經沒有多了。
這里的人們穿著綾羅綢緞,心卻充滿暗黑的,自私而冷。
杏花雖然貧瘠清苦,一年到頭吃不上幾頓,可那里的人們善良而淳樸。
如今,為了父親和母親,不得不回到這個本該離得越遠越好的地方。
知道前方荊棘布,每走一步都可能萬劫不復。但那又怎麼樣呢?
是不會被嚇跑的。
杜若仰起頭,看了看天上的太。正好,照在涂了茜草的臉上,那張暗黃的面孔上,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深吸一口氣,抬腳向城走去。
第一個想去的地方是時在京城的家。雖然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不知道還在不在,可想去看一看。
那是父親和母親一起生活過的地方,是來到這世上最初落腳的地方。也許那里早已換了主人,也許只剩一片殘垣斷壁,但想去看看。好像走到了那里,就能離父親母親近一點,就能從那些舊磚舊瓦里撿回一點從前的溫度。
拉長了的影子,一個清瘦的年背著包袱,一步一步走進了京城深的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