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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憑著零星的記憶,兜兜轉轉找了整整一個下午。

京城這些年變化太大了,一路問了好幾個人,拐錯了好幾個彎,直到日頭偏西,才終于找到了那條巷子。

巷口那棵老柳樹還在,樹干比記憶中了一圈,樹裂開幾道深深的紋路,像是被歲月雕刻出來的皺紋。

站在柳樹下,著巷子深那扇褪了的朱漆木門,忽然邁不步子了。

門上的油漆剝落了大半,門環銹跡斑斑,銅鎖也換過了,掛在門鼻子上,鎖得嚴嚴實實。

院墻還是從前那道院墻,青磚灰瓦,墻頭上長著一叢枯黃的狗尾草,在晚風里瑟瑟發抖。

從門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桂花樹還在,樹下那口井也還在,井沿上擱著一只陌生的木桶。院子冷冷清清的,沒有一煙火氣。

這里曾是的家。

父親在太醫院當差的時候,每日天不亮就出門,天黑才回來。母親抱著坐在桂花樹下等,一邊拍著的背一邊指著天上的星星教數。

再大一點的時候,母親閑暇時會教寫字,會讀書給聽,父親回來了經常會考教一番。

如今站在這里,隔著一道院門、八年的,想找回一點從前的東西,卻什麼也沒有了。

桂花樹還在,可樹下沒有抱著數星星的母親了。院子里那口井還在,可井邊打水的人已經不是父親了。

是人非。

杜若在巷口徘徊了許久,直到天漸漸暗下來,街坊鄰居家的煙囪里飄出炊煙,巷子里彌漫著柴火和米粥的味道。的肚子咕咕了兩聲,才發覺自己一天都沒有吃東西,今早在客棧吃的那碗粥,早就消化得干干凈凈了。

最後看了一眼那扇閉的朱漆木門,轉離開了柳樹胡同。

沒有時間傷春悲秋。

得先活下來。

杜若找了一家偏僻的面攤,要了碗素面。等面的間隙,把包袱抱在膝上,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筆賬。

父親這些年帶著在杏花省吃儉用,幫人看病多攢下了一點銀錢,臨走前把藏在床底的錢匣子清了個干凈,一共二十二兩碎銀并幾十枚銅錢。除去這一路上的吃住花銷,還剩下約莫十五兩。

來時路上給人看病收了一錠五兩的銀子,再加上懷里那枚薛家夫人的玉牌,當然不到萬不得已,不想用。

攏共就這麼些了。二十兩銀子放在杏花過兩年,可在京城這點錢什麼都不是。

住店要錢,吃飯要錢,買藥材要錢,打聽消息更要錢。必須打細算,趕找個能立足的營生。

面條端上來,清湯寡水,飄著幾片菜葉。杜若低頭吃面,一邊吃一邊聽周圍茶客的閑談。

面攤擺在一條不算熱鬧的街上,旁邊是幾家已經關了門的鋪子。

不遠有一家客棧,門面不大,燈籠上寫著“順來”兩個字,瞧著比昨夜那家還要大些,也破舊些,但勝在偏僻,離大路遠,不惹眼。

杜若吃完面,走過去推開客棧的舊木門。

掌柜是個胖墩墩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柜臺上打瞌睡,被門板吱呀一聲驚醒,著眼睛打量來客。

杜若要了一間最便宜的單間,又把幾枚銅板排在柜臺上,對掌柜說自己是進京投奔親戚的,可親戚搬走了,上盤纏不夠回去的路費,問掌柜可知道哪里能做工掙點錢。

掌柜是個打聽的,聽這麼一問,頓時來了神,上下打量著,一臉不相信:“你這小板,瘦瘦弱弱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能干什麼呀?”

杜若沉著嗓子說:“我會一點醫。”

“喲,”掌柜的眉一挑,頗有些意外,“看不出來,你還會這個。”

他想了片刻,忽然拍了拍腦門:“巧了。前面那條街有家老字號的醫館,正找伙計呢,專管曬藥切藥。不過……”

他話鋒一轉,低聲音湊過來,“那藥鋪的坐堂大夫是個古怪老頭,脾氣犟得很,這幾個月換了三個伙計了,沒有一個干滿十天的。你要是不怕挨罵,明天去試試。”

杜若眼睛一亮,連忙道謝。從杏花走到京城,一路上什麼苦沒吃過,還怕一個脾氣古怪的老大夫不

又多給了掌柜幾枚銅錢,跟他打聽了附近藥鋪醫館的大致形。

掌柜雖然碎,但人倒不壞,見一個窮書生孤在外不容易,還多囑咐了一句:“那家藥鋪仁濟堂,掌柜姓周,你明天一早去找他就行。”

杜若道了謝,上了樓。這一夜睡得很沉,奔波了這些天,終于來到了京城,離真相近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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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攝政王府。

霍淵獨自一人用過晚飯,如往常一樣走進書房,在案後坐下。案上還堆著今日沒批完的幾份公文,他拿起一份翻開,看了兩行,又放下了。

他將手襟,取出那枚白玉簪。簪子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澤,簪頭的蘭花安靜地綻放在他掌心。

他拈著簪尾,在指間輕輕轉作很慢,像是在把玩一件稀世珍寶。這支簪子他已經挲了無數遍,上面每一條紋路他都清清楚楚。

“沈渡。”

沈渡從門外進來,抱拳行禮:“主子。”

“今日的飛鴿傳書,可有消息?”

沈渡低下頭,聲音里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回主子,暫時……還沒有。杜姑娘常去的鎮子附近已經查了好幾遍了,周圍的村落也都逐一排過,沒有發現的蹤跡。”

霍淵沒有說話。他依舊轉著那枚玉簪,燭火在他眼底跳著明明滅滅的,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

片刻後,他終于開口,聲音溫和依舊:“沒有消息就繼續查。鎮子上查不到就擴大范圍,周邊的渡口、驛站、沿途的村鎮,一個一個地篩。總要買藥,總要給人看病,總要吃飯住店。本王不信能憑空消失。”

沈渡卻覺後背一陣發涼。他跟隨霍淵多年,深知這位主子越是溫和,越是認真。

他不敢多言,單膝跪地,應了一聲“是”,便快步退了出去。

書房里重新安靜下來。霍淵靠著椅背,將玉簪舉到燭火前,看著簪的玉紋。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漉漉的長發,暈紅的雙頰,泛紅的眼尾,咬著的貝齒……

還有……還有的腰肢,細的小,纖弱的腳踝……

可睜開眼,房間里孤零零的只有他一個人。

燭火晃,將他投在墻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霍淵緩緩握玉簪,指尖挲著簪頭的蘭花,角微微勾起,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咬牙切齒,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偏執。

“杜若啊杜若,”他低聲開口,語氣像是在跟一個躲貓貓的孩子說話,溫又危險,“你到底逃到哪里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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