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獨自在寢殿里坐了許久。
有時候半夜醒來,著頭頂繡著百鳥朝的帳幔,會有一瞬間的恍惚。
被父親推著,嫁給了一個比自己大十六歲的男人,看著他服食丹藥後日漸癲狂,看著他墜馬後被抬回宮里渾是,看著他在龍床上咽下最後一口氣,然後的兒子被抱上龍椅,了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寡婦。
才二十四歲。
恨,恨所有人,也恨霍淵。
恨他不肯多看自己一眼,恨他每次面對時那張無懈可擊的溫和面孔,恨他把所有的怨恨都藏在笑里……
可也恨自己,恨自己偏偏在他父母雙亡的時候拋下了他,恨自己過了這麼多年,還是放不下……
但恨又有什麼用?
不能再讓父親用蠱那種下三濫的手段去對付霍淵了。父親做事越來越沒有底線,必須在他再次出手之前,先把這盤棋穩下來。
最好的法子,就是給霍淵選個正妃。
他今年二十有四,早該家了。從前他不近,多大臣往他府上塞人都被他客客氣氣地退了回去。
可如今不一樣了,他中了蠱,破了戒,既然他能一個人,就能第二個。男人一旦開了這個口子,便不會再把府門守得那麼嚴。
在霍淵邊安一個人,可比提防他強得多了。
順便……順便還能試試,給霍淵解蠱的那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即便不,即便霍淵當朝拒了,那也沒關系。被拒一次,朝臣們便會議論他不識好歹;被拒兩次,便會議論他目中無人;被拒三次,便可以名正言順地說他“藐視天家”。
怎麼算,這一步棋都不虧。
太後想到這里,終于開口喚了一聲:“來人。傳哀家懿旨,召禮部尚書、宗正寺卿明日宮。”
翌日早朝後,太後在慈寧宮偏殿召見了禮部尚書和宗正寺卿。
兩位老臣跪在地上,聽太後說完選妃的旨意,面面相覷。
禮部尚書是個六十出頭的老頭兒,胡子花白,在禮部待了大半輩子,什麼場面沒見過,可給攝政王選妃這種差事,他還是頭一回接到。
他磕了個頭,小心翼翼地開口:“太後娘娘,攝政王的婚事……是不是該先問過攝政王本人的意思?”
太後端坐在座上,手里拿著一柄玉如意輕輕敲著掌心,邊掛著端莊得的笑意,語氣不容置疑:“攝政王為國勞,日理萬機,哪有閑心心自己的婚事?哀家為太後,替他持一二也是應該的。你們只管去擬名單,擬好了呈上來,哀家親自過目。”
禮部尚書和宗正寺卿對視一眼,不敢再推辭,齊聲應是,躬退了出去。
三日後,一道太後懿旨便送到了攝政王府。
旨意寫得很客氣,說攝政王年為國勞,至今未立正妃,實乃社稷之憾。太後恤攝政王辛勞,特命禮部遴選京中及地方上德才兼備的適齡貴,為攝政王擇一佳偶。名單已擬好,請攝政王三日後宮赴宴,屆時諸位貴將出席,請攝政王親自相看。
送走傳旨的太監,霍淵站在書房里,將那道懿旨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沈渡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他跟隨主子多年,深知主子最厭惡旁人手他的私事,更何況是太後。
可霍淵什麼也沒說,只是緩緩卷起那卷明黃綢緞,放到桌角,神平靜得像在看一道尋常公文。
“主子,”沈渡試探著開口,“太後此舉……怕是別有用心。”
“自然是別有用心。”霍淵袍在太師椅上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溫潤如常,“太後的父親給本王下蠱,太後轉頭給本王選妃。父倆一個在暗捅刀子,一個在明遞繡球,配合得倒默契。”
沈渡皺眉:“那主子打算……”
“去。”霍淵放下茶盞,角微微上揚,那笑意溫和得讓人如沐春風,可沈渡卻看得分明,主子的眼睛里沒有半分笑意。
“太後盛相邀,本王若是不去,豈不是辜負了一番意?再說,本王也確實到了該立妃的年紀了。”
沈渡一愣,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主子,您認真的?”
霍淵沒有回答,只是擺了擺手讓他退下。
沈渡滿腹狐疑地退出書房,走到門口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主子正坐在案後批閱公文,面如常,仿佛剛才談論的不是自己的婚事,而是今日的天氣。
沈渡收回目,輕手輕腳地合上了門。
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選妃宴設在花園的瓊華殿。暮四合時分,殿已是燈火通明,宮燈高懸,竹悠揚。
數十盆牡丹從花房搬來,擺在殿中各,紅的似火,白的如雪,的若霞,滿殿馥郁。幾案上擺著致的糕點瓜果,宮們捧著酒壺穿梭其間,袂飄飄。
前來赴宴的貴們早早就到了,一個個盛裝華服,珠翠滿頭,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或端莊矜持,或眼角含,或打量著殿門口的方向。
們都知道今晚的主角是那位傳聞中溫潤如玉、不近的攝政王。有人是沖著權勢來的,有人是沖著那張據說極為俊的面孔來的,滿殿的脂香和環佩叮當,都在等著同一個人的到來。
太後坐在上首的座上,今日穿了一暗紅的宮裝,發髻上簪著那支赤金九尾釵,妝容比平日更致幾分,端莊中著一不聲的得意。
掃了一眼滿殿的鶯鶯燕燕,看著這場一手主導的選妃宴,角卻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就在滿殿私語聲越來越的時候,殿外太監尖細的嗓音劃破了夜。
“攝政王到!”
殿霎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都投向了殿門口。
霍淵踏著月而來。
他今日穿了一月白的錦袍,外罩一件銀灰的紗,腰間束著玉帶,發髻上只簪了一白玉簪,別無配飾。通上下素凈得不像來赴宴,倒像是來賞月的。
可越是素凈,越是襯得那張臉面如冠玉、清雋出塵。
他面帶淺笑,步履從容,目掃過滿殿貴,那眼神溫得像三月春風,讓所有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覺地低了頭,紅了臉。
在場不貴原先對這場選妃宴忐忑不安,此刻見了真人,卻一個個心跳如鼓,原來傳聞不虛,攝政王生得這樣好看。
霍淵走到殿中,拱手向太後行禮:“臣來遲了,請太後恕罪。”
太後笑著虛抬了抬手:“攝政王不必多禮。今晚不是什麼正經朝宴,不過是哀家請了幾家姑娘來賞花聽曲,攝政王隨意便好。”
霍淵直起,目不經意地掠過滿殿的貴,角的笑意依舊溫潤得。
沒有人注意到,他的目在掃過那些盛裝華服的影時,眼底劃過一極淡的厭煩。
這里太香了,香得嗆人。那些姑娘們的脂香混著牡丹的花香,濃烈馥郁,熏得他太發。
他忽然不合時宜地想起另一種味道淡淡的草藥香,混著獨有得氣息,干凈而清甜。
他在太後下首落座,接過宮遞來的酒杯,在指尖緩緩轉。
滿殿的歌舞升平,貴們依次上前敬酒,一個個含帶怯地報著家世和芳名,他一一溫和應對,笑容恰到好,既不親近也不冷淡。
太後在上首看著,角的笑差點勾不住。好在,看得出霍淵笑的極為敷衍,這才長舒了口氣。
今晚來的人里,最中意的是戶部侍郎家的千金周婉容。周婉容今年十九,容貌姣好,子溫順,是那種聽話的姑娘。讓做攝政王妃,既能堵住朝臣的,又不會給鄭家添麻煩。
正要開口向霍淵引薦周婉容,卻見霍淵站起來,向太後拱了拱手:“太後意,臣心領了。只是臣近來政務繁忙,恐怕無暇顧及兒私。再說……”
他頓了頓,目掃過滿殿的貴,語氣溫和如春風,說出來的話卻讓所有人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臣心里已經有了一個人。雖然如今不在臣邊,但攝政王府的正妃之位,只留給。”
滿殿嘩然。
貴們面面相覷,有人失,有人好奇,有人輕輕泣起來。
太後握著玉如意的手指猛地收,臉上的笑容幾乎掛不住了。他在滿朝文武面前拒婚也就罷了,如今當著滿殿貴的面,他居然敢說出這種話來。
什麼心里已經有了一個人?那個替他在江南破廟里解了蠱的人嗎?他竟敢當著的面,說要等一個來歷不明的人來當攝政王妃?
霍淵將太後的神盡收眼底,角的笑意依舊溫潤從容。
他向太後深施一禮,語氣恭敬得無可挑剔:“臣不敢辜負太後意,只是此心已許,還請太後全。臣告退。”
說完,他轉朝殿外走去,月白的袍在燈火下泛著淡淡的華,步履從容得像走在自家後花園里。
滿殿貴的目追著他的背影,有人癡癡著,有人低聲議論,有人掩面嘆息。
太後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看著那道背影穿過燈火輝煌的大殿,穿過那些盛開的牡丹和呆愣的貴,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里,心中無名火起,將玉如意重重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又是背影,從來都是看著他的背影離開。
這一回,他讓在滿朝貴面前,了一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