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早朝無事,霍淵從宮里出來後沒有直接回府,而是換了一尋常裝束,只帶了沈渡和兩個親衛,往城東去查看一新設的粥廠。
馬上要冬了,攝政王府專為接濟城中孤寡貧寒設了一粥廠。
難得閑暇,街上人來人往,賣糖人的、耍把式的、挑著擔子吆喝磨剪子的,市井喧囂撲面而來。
沈渡牽著馬跟在霍淵後,目警惕地掃著四周。主子不張揚,出門從不擺儀仗,可這街上人多眼雜,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正走到東街中段,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幾個家丁模樣的壯漢簇擁著一個錦公子從酒樓里搖搖晃晃地出來。
那公子喝得滿面通紅,襟敞著,腰間掛著一塊極好的玉佩,走路橫沖直撞,將路邊一個賣菜的老嫗連筐帶人撞翻在地。老嫗跌坐在地上,菜滾了一地,那公子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徑自往前走。
路旁行人紛紛避讓,有認識的人低聲議論:“又是鄭家四公子……這條街的人都不敢惹他。”
鄭四公子,鄭伯庸的子,太後的親弟弟。
仗著姐姐是太後、父親是鄭國公,在京城里橫行慣了。強占民產、調戲民、打傷商販,這些年不知干了多樁,苦主告到府,一聽是鄭家的人,沒有哪個衙門敢接狀子。
他爹鄭伯庸雖然嫌這個兒子不,但也懶得管,反正有鄭國公府罩著,出不了大事。
鄭克勉正歪歪斜斜地往前走,一抬頭,看見了迎面走來的霍淵。
他愣了一瞬,認出是誰,非但沒有行禮避讓,反而咧笑了起來。那笑容里帶著酒意,也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挑釁。
他搖搖晃晃地走到路中間,雙臂一,攔住了霍淵的去路。
“喲,這不是攝政王殿下嗎?”他拖長了聲調,故意把“攝政王”三個字咬得又重又響,引得周圍路人紛紛側目。
“怎麼今兒個沒坐你那八抬大轎?微服私訪呢?還是說,做了什麼虧心事,不敢讓人認出來?”
沈渡臉一沉,手已經按上了刀柄。
霍淵卻像沒聽見似的,面上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淺笑。
他負手而立,目平和地看著鄭四公子,語氣雲淡風輕:“四公子又喝多了。不妨早些回府歇著,免得令尊擔心。”
鄭四公子聽他提到父親,臉上閃過一惱怒,但很快又被酒意蓋了過去。
他搖搖晃晃地往前邁了一步,湊近霍淵,低聲音卻故意讓周圍人都能聽見。
“霍淵,你裝什麼好人?滿朝文武誰不知道你狼子野心?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干的是什麼勾當你自己清楚。這大齊的江山遲早得換你坐吧?”
這話說得大逆不道,周圍的行人嚇得紛紛低下頭去,不敢再圍觀。幾個膽小的攤販直接收攤走人,生怕被波及。
沈渡的臉已經鐵青,拇指頂開了刀鞘半分。
霍淵卻笑了一聲。
他出手,輕輕拂去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抬起眼,對上鄭四公子那雙醉醺醺的眼睛。
那目溫和得近乎慈悲,語氣也溫潤得像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講道理。
“四公子此言差矣。本王先帝托孤之重,輔佐陛下治理天下,從不敢有半分私心。倒是四公子當街醉酒、欺凌百姓,鄭家的家規,莫不是都教到狗上去了?”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極輕,輕得只有鄭四公子和沈渡能聽見。語氣依舊溫和,笑意依舊從容,可那雙眼睛里的溫度卻驟然降到了冰點以下,像是有人在他眼底撒了一把碎冰。
鄭四公子被那雙眼睛盯得渾一凜,酒意都醒了一半,下意識後退了半步。他還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頭發,竟被對方的氣勢得張不開口。
霍淵收回目,繞過他繼續往前走,肩而過時停了半步,溫聲道:“四公子以後走路當心些。街上,摔一跤可就不好看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沈渡跟上去,走出十幾步遠,才低聲音道:“主子,要不要屬下回頭教訓教訓他?”
霍淵沒有停步,只是輕輕搖了搖手中的折扇,角的笑意依舊溫和,里卻說出了與那笑容截然相反的話:“找兩個面生的,今晚去鄭四常去的花月樓門口等著。別打臉,打斷他一條就夠了。”
沈渡低頭:“屬下明白。”
霍淵搖著扇子繼續往前走,落在他月白的袍上,照得他整個人清雋出塵,滿街的人都在看他,心里大約都在想,攝政王可真是好脾氣,被人當街辱罵都不怒。
與此同時,兩條街外的仁濟堂門口,圍了一大圈人。
杜若正在藥鋪里切藥,聽見外面吵吵嚷嚷的聲響,本以為是尋常的街坊拌,沒打算理會。
可外頭的靜越來越大,還夾雜著周大夫氣得發抖的聲音:“你這不是訛人嗎!老夫行醫四十年,開的方子從來沒有出過這種差錯……”
杜若放下切藥刀,了把手,快步走到門口。
只見一個彪形大漢扯著一個老太太的手腕站在仁濟堂門前,地上摔著一只破碗,藥渣灑了一地。那大漢滿臉橫,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大家來評評理!我娘吃了他們仁濟堂的藥,上吐下瀉,整整三天沒下來床!這庸醫開的什麼藥方,分明是想害人命!今天不給個說法,老子就把你這破藥鋪砸了!”
周大夫氣得胡子直翹:“你胡說八道!這老太太來的時候連站都站不穩,老夫給開的方子是溫補脾胃的,方子還在柜上,你自己看!分明是你在別抓錯了藥。”
“放屁!”那大漢一把推開周大夫,周大夫踉蹌了幾步,被杜若從後面穩穩扶住。
大漢指著杜若的鼻子罵,“老的小的都不是好東西!今天沒有五十兩銀子,老子就報,告你們庸醫害人!”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的信了那漢子的話開始指指點點,有的雖然覺得那漢子不像是善茬,卻也不敢出聲。
杜若掃了一眼地上灑落的藥渣,又看了一眼那被漢子扯著手腕的老太太。
老太太眼神躲閃,不敢看人,手腕上本沒有病人該有的虛浮脈象,倒像是被兒子拉來演戲的。
正想開口說幾句,余忽然掃到街口。
一隊人馬正從東邊過來。
為首的騎著一匹青驄馬,月白的錦袍在下泛著淡淡的澤,發髻上束著白玉冠,面容清雋溫潤,帶著幾分天生的笑意。他騎在馬上,姿拔如松,滿街的行人見了他紛紛低頭避讓,他目不斜視地策馬前行,氣度從容矜貴。
杜若渾的一瞬間凍住了。
霍淵。
幾乎是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門框上,手指死死摳住門板,整個人恨不得進門板里。忘了自己穿著男裝,忘了自己涂黑了臉,忘了自己戴著帽子。
腦中只有一個本能反應:躲起來。
閃躲進門框側,背靠著墻壁,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一只手攥著自己口的襟,另一只手捂住,屏住呼吸。
仁濟堂門口只有幾步寬,他若騎馬經過,稍稍往這邊偏一下頭,不,他甚至不需要偏頭,他那個親衛統領的目有多毒辣見識過。
萬一被認出來……
“都給老子評評理!”外頭那大漢還在高聲嚷,周大夫氣急敗壞地反駁,吵得不可開。
杜若卻聽不見那些聲音了。耳中只余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看見前方圍著的人,沈渡策馬上前,對霍淵低聲道:“主子,前面好像有醫鬧,人多雜,恐怕驚了馬,不如繞道走。”
霍淵朝仁濟堂門口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