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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周大夫給的那幾兩碎銀加上自己的積蓄,雖不寬裕,但賃一間偏遠的屋子再置辦些簡單家什還是夠的。

托人牙子找到了城北甜水井巷盡頭的一間小屋,說來也巧,離時住過的柳樹胡同不過一炷香的路程。

屋子不大,里外兩間,外間放了一張舊方桌和兩條條凳,里間剛好擱下一張木板床和一個柜。窗戶朝南,正午的時候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曬得被褥暖烘烘的。灶房是和隔壁共用的,雖不太方便,但杜若已經心滿意足了。

把那本青皮醫書和父親的證據用油布裹好,塞在床板底下的暗格里,又用舊裳蓋得嚴嚴實實。然後上街置辦了些被褥碗筷,把兩間小屋收拾得干干凈凈,總算在京城有了一個屬于自己的落腳之

到了約定的那天清晨,杜若起了個大早。對著銅鏡重新盤好頭發,束口,仔仔細細地涂好茜草,戴上那頂洗得發舊的方巾帽。

鏡中人依舊是那個面蠟黃、眉眼清秀的窮書生杜墨。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出去。

的人是趙大人邊的一個老吏,姓孫,在太醫院管了二十多年的雜務,頭發花白,背微駝,說話倒是和氣。

孫老吏在太醫院側門外接了,領著穿過一條長長的甬道,一邊走一邊代規矩:卯時到值,酉時散值,不許在院里走,不許跟醫大人搭話,干活麻利些,不要給趙副院判丟臉。杜若一一點頭記下。

太醫院比想象中大得多,前後好幾進院子,青磚灰瓦,回廊相連。

前院是醫們診脈開方的地方,不時有穿服的醫抱著藥箱匆匆而過。中院是藥房和藏書樓,藥材的香氣混著舊書卷的墨香,從窗欞里飄出來。

後院便是雜役們干活的地方,幾間低矮的瓦房,院子里堆著小山似的藥材,幾個和差不多打扮的雜役正蹲在地上分揀。

搗藥聲、切藥聲、碾藥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休止符的曲子。

杜若悄悄抬頭,了一眼前院那些進進出出的醫,他們穿著整齊的服,腰里掛著太醫院的腰牌,步履匆匆,面容嚴肅。

父親當年也是這樣走在這條甬道上嗎?

“這是杜墨,新來的,趙大人打過招呼的。”孫老吏把領到一個瘦高管事面前,那人上下打量了幾眼,面無表地點點頭,扔給一套布短褐和一塊雜役木牌:“跟著他們干,手腳勤快點,別懶。”

杜若接過木牌,上面刻著“太醫院雜役”幾個小字。

將木牌掛在腰間,挽起袖子,蹲到那群雜役中間開始干活。

分揀藥材、清洗藥、晾曬切片、把切好的藥片分門別類地送進藥房,在醫們需要時跑去取藥遞藥,做的都是最瑣碎最辛苦的活計,但一聲不吭,比誰都勤快。

別人不愿意搬的重藥筐,咬牙搬起來;別人不愿意蹲一下午挑藥籽,蹲到麻也不吭聲;別人趁著管事不在歇一會兒,趁那個間隙把散了一地的藥渣掃干凈。

晚上回到那間小屋,累得渾散了架似的倒在床上,胳膊酸得抬不起來,手指因為蹲著挑了一下午的藥籽還在不自覺地發抖。可盯著頭頂的帳幔,心里卻覺得無比踏實。

這里是太醫院,是父親曾經待過的地方。那些醫們穿的服、用的藥箱、翻的醫書,父親都穿過、用過、翻過。

現在走的這條甬道,父親當年也走過。蹲在藥房里切藥的時候,偶爾會想,父親當年是不是也蹲在同樣的地方切過同樣的藥材。

只是一個不起眼的雜役,但離父親,已經比以前近了。也許有一天,能在太醫院里聽到父親的名字。也許有一天,能接到父親留下的醫案。也許有一天,能找到那些證據指向的人。

不知道那一天什麼時候來,但可以等,等得起。

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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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在太醫院安頓下來後,每日勤勤懇懇,從不懶。分揀藥材、清洗藥、晾曬切片,別人不愿意干的臟活累活都一聲不吭地攬下來。管事見踏實肯干,漸漸也對放寬了些,偶爾讓去藥庫取幾味藥,或是給前院的醫們跑送方子。

這點小小的自由,正是杜若想要的。

開始小心翼翼地打聽父親的事。

不敢直接問,怕引人懷疑。只在和幾個老雜役一起蹲在院子里分揀藥材時,趁大家閑聊的間隙,偶爾一兩句

老雜役們年紀大了,話多,嘮叨太醫院的舊事,誰誰當年是太醫院最年輕的醫,誰誰因為開錯方子被貶到地方去了,誰誰當年和先帝邊的太監走得近後來莫名其妙就告老還鄉了。

杜若一邊分揀著手中的藥材,一邊裝作漫不經心地聽著,心里默默記下每一個可能與父親相關的名字。

有一回,一個老雜役提起從前太醫院有個姓杜的醫,說是醫不錯,後來不知怎麼就不見了。

杜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卻不,只是隨口接了一句:“姓杜的?那倒是個見的姓。”

老雜役也沒在意,擺擺手說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自己也記不太清,杜若不敢再追問,怕了痕跡。

然而,再小心,終究還是被人察覺了。

那是一個尋常的午後。太醫院後院的雜役房里,一個不起眼的灰雜役趁旁人都在午歇,悄悄從後門溜了出去,穿過兩條小巷,拐進了一間不起眼的茶館。他在茶館二樓最靠里的雅間門前停住,輕輕叩了三下門。

“進來。”

雅間里坐著一個年過半百的男人,穿一石青錦袍,面容方正,眉目間帶著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勢。

正是鄭國公鄭伯庸。

雜役跪下行禮,將這幾日太醫院里的瑣事一一稟報。

哪個醫被太後召進宮了,哪個醫和攝政王府的人走得近了,哪個藥方被改了劑量……鄭伯庸聽著,神平淡,偶爾點一下頭,并不太在意。

直到那雜役說了一句:“還有一件事,新來的那個雜役,杜墨的,最近在打聽從前太醫院里一個姓杜的醫。”

鄭伯庸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杜墨?”他將茶盞擱回桌上,目掃過來,“什麼來頭?”

“回國公爺,是趙大人介紹進來的,說是同窗托付的。年紀不大,十七八歲,瘦瘦小小的,說是從鄉下來投親的,親戚搬走了,便留在太醫院做雜役。”

雜役頓了頓,低聲音道,“他干活倒是勤快,不懶,管事喜歡他。就是這幾天,屬下發現他總趁人不注意時跟那些老雜役搭話,問的都是十幾年前的舊事。”

鄭伯庸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十幾年前的舊事,姓杜的醫,這兩樣合在一起,他幾乎不用多想就知道是誰。

杜志遠。

那個當年逃掉的太醫,那個知道得太多的人。他已經死了兩年了,他派人追查了十幾年,終于找到了他的蹤跡,干凈利落地理掉了。

杜志遠沒有家眷呢?他記得手下稟報過,杜志遠帶著妻子兒逃出京城的。妻子很快就理掉了,那個兒呢?

當時手下回稟說沒有找到那個孩,他也沒太放在心上,一個小丫頭片子,翻不起什麼浪。

如今太醫院里忽然冒出個十七八歲的雜役,姓杜,打聽姓杜的醫

是巧合,還是姓杜的有什麼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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