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再去存檔了,怕沈渡隨時回來。
杜若下心頭的驚悸,整了整歪掉的方巾帽,快步從另一個方向繞回後院。
剛進後院,迎面上那個灰雜役正扛著一麻袋藥材往外走。
兩人肩而過時,那灰雜役不經意地看了一眼,眼神平靜無波,仿佛只是隨便一瞥。
杜若沒有在意,徑自走到井邊打了桶水,開始清洗剛從藥庫搬出來的桔梗。
沈渡來太醫院查舊檔干什麼?一定是霍淵吩咐的。
為什麼?難道他在查當年他父親被害的真相嗎?
如果是這樣,那和霍淵查的其實是同一件事。
可萬一不是呢?不知道霍淵的立場,不知道他到底是敵是友。
在弄清楚之前,不能暴自己。
杜若把洗好的桔梗攤在竹匾里,搬到太下晾曬。直起腰了把額頭的汗,正午的日頭正烈,院子里的雜役們三三兩兩地靠在墻角歇午覺,只有和幾個閑不下來的老人在忙活。
沒有注意到,那個灰雜役卸完麻袋後并沒有回屋歇息,而是走到院角的井沿邊,假裝打水,余一直若有若無地落在上。
更不知道的是,這個人每隔三天便會把在太醫院的一舉一寫紙條,塞進後門外墻里一塊松的青磚後面。
紙條上寫著:
杜墨今日與馮老雜役閑聊,提及杜志遠,杜墨神有異。午間擅自離開後院約三刻鐘,去向不明。
這張紙條,會在日落前被人取走,送到鄭國公的書房里。
而此刻的杜若,正蹲在竹匾旁翻曬著桔梗,心里盤算著下一次找馮老雜役說話的時機,對自己已經落旁人眼中的事實渾然不覺。
正好,照在涂了茜草的脖頸上,那截纖細的脖頸在布領里顯得越發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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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淵正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份陳舊的卷宗。
卷宗是沈渡從太醫院舊檔庫里翻出來的,紙張已經泛黃發脆,折痕磨出了細小的裂口,上面記載的是十幾年前太醫院的人事變。
某年某月,某某醫升遷;某年某月,某某醫告老;某年某月,某某醫因開錯方子被貶。
沈渡把建興元年前後太醫院所有醫的名單和去向篩查了一遍。
基本上所有人都死的死,退的退,貶的貶。有幾個是在先帝駕崩那年跟著殉了的,有幾個是在後來的幾年里陸陸續續病故的,還有幾個告老還鄉後便沒了音訊。
這些人里頭,有好幾個都曾給父親診過脈、開過方子,他對他們還有印象。
霍淵總覺得父親的死沒有那麼簡單,可當年他才十六歲,太年輕,被父母接連離世的重擊打懵了,什麼也來不及細想,什麼也來不及查。
如今他手握權柄,有的是時間和力。
他翻到最後一頁,目停在一個名字上。
杜志遠。
太醫院正八品醫,建興二年九月初三,以“家中有事”為由請長假離京,歸期未定。
此後再無記錄。
沒有告老,沒有調任,沒有病故,就這麼消失了。
建興二年九月,那正是父親墜馬亡的兩個月後。一個太醫,在先帝最信任的攝政王離奇死亡兩個月後,忽然請長假離京,從此杳無音信。這太巧了 ,巧合得讓他後背發涼。
霍淵將卷宗緩緩合上,指尖在泛黃的紙面上,力道重得幾乎要在紙上按出一個來。
以前他年紀太小,什麼都不懂,忙著生存,忙著接手攝政王府,沒有時間細細查探。
如今再看這些舊檔,疑點像雨後春筍一樣一個接一個地從土里冒出來。
“沈渡。”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不容置疑的冷意。
沈渡從門外進來,抱拳行禮:“屬下在。”
霍淵將那份卷宗往前推了推,指尖點在杜志遠那行名字上。
“派人仔細去查這個人。杜志遠,太醫院正八品醫,建興二年九月請長假離京後便再無記錄。本王要知道他是哪里人,家在何,當年和什麼人走得近,離京後去了哪里,是否還在世,有沒有後人。”
沈渡領命退下。
“還有,”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著案面,目落在窗外院中那株老梅上,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上次讓你查的那家醫館,仁濟堂。查得怎麼樣了?”
沈渡垂手回話:“回主子,屬下正要稟報。仁濟堂前些日子已經關門了。坐堂大夫姓周,是個老大夫,行醫四十年,沒什麼特別的。鋪子里原有兩個伙計,都是本地人,已經跟了周大夫好幾年,沒什麼可疑。”
霍淵叩著案面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沒有新來的伙計?”
沈渡回憶了一下:“據周圍的街坊說,好像是有一個新來的,干了一個月左右,醫館關門後就走了。但那人深居簡出,街坊們都沒怎麼留意,只說他瘦瘦小小的,不太說話。”
霍淵沉默了片刻。
一個可疑的伙計,關門的醫館,線索又要斷了嗎?
會是嗎?會是巧合嗎?
這世上所有的巧合,都經不起推敲。他想起那截纖細蠟黃的脖子,想起那道在門框後頭的瘦小影,想起那個在他夢里出現了一次又一次的人。
可那個人,那個伙計,是男的。
“去查那個新來的伙計的下落。”他說,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只是握筆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活要見人。”
沈渡抱拳:“是。”
霍淵重新攤開那份卷宗,目落在杜志遠那三個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窗外的暮一寸一寸地沉下去,燭火將他投在墻上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書房里安靜極了,只有燭花偶爾出輕微的噼啪聲,和他指尖叩在卷宗上那一下一下、緩慢而有力的輕響。
這孤獨而漫長的一天終于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