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的朝會散得比平日早些。
小皇帝在龍椅上坐了一個時辰,聽著大臣們為了春闈的考題爭得面紅耳赤,早已坐不住了。太監剛喊了“退朝”,他便從龍椅上下來,拉著太監的手往後殿跑。
霍淵站在殿中,看著小皇帝跑遠的背影,角微微上揚,搖了搖頭。到底只是個七歲的孩子,再怎樣教他君王威儀,也架不住天。
他理了理朝服的袖口,轉朝殿外走去。沈渡候在殿外的廊下,見他出來,便跟了上去,落後半步,低聲音稟報今日的幾樁要事。
正說著,側方走上來一行人,為首的正是鄭國公鄭伯庸。
鄭伯庸穿著一紫棠的朝服,腰間束著玉帶,花白的頭發梳得一不茍,步伐沉穩有力,毫不見老態。
幾個員簇擁在他側,正低聲說著什麼,看見霍淵,紛紛停步行禮:“見過攝政王。”
霍淵微微頷首,面上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淺笑:“諸位大人免禮。”
兩路人馬在甬道中相逢,那些員極有眼地退到一旁,將中間的路讓了出來。
鄭伯庸卻沒有讓路的意思,他負手而立,面帶微笑,目在霍淵臉上停了片刻,然後拱手行了個半禮:“攝政王。”
“鄭國公。”霍淵同樣拱手回禮,語氣溫和,禮數周全,挑不出半分病。
“老夫正想去給太後請安,不想在此遇見了攝政王。”鄭伯庸直起,目在霍淵臉上緩緩掃過,像是在端詳一件悉的舊。
片刻後,他慨似的嘆了口氣,“攝政王越來越像當年的老王爺了。先帝在時總說,老王爺是咱們大齊的頂梁柱,朝中有他在,天塌下來都不怕。如今看著攝政王年紀輕輕便挑起這副重擔,老夫這心里,既欣,又心疼。”
他說這番話時語氣真摯,眼中甚至泛起幾分追憶之,仿佛當真在懷念那位已故的老攝政王。
周圍幾個員紛紛附和:“鄭國公說得是,攝政王與老王爺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霍淵聽著,面上的笑意紋未變。
他的父親是怎麼死的,別人不知道,他還能不知道嗎。
眼前這個人,是先帝最忠心的走狗,當年在先帝面前不知道遞過多讒言,使過多絆子。如今倒在他面前裝出一副追思故人的臉,真是好厚的臉皮。
“國公過譽了。”他溫聲開口,語氣謙和得無可挑剔,“先父為國盡忠,是臣子的本分。本王不過是承襲父志,為陛下分憂罷了。至于像不像……”
他頓了頓,抬起眼對上鄭伯庸的目,角含笑,眼底卻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本王只愿先父先母在九泉之下能安然而眠,便足夠了。”
鄭伯庸的笑意微微一滯。
這話旁人聽來不過是兒子思念父母的尋常之語,可鄭伯庸聽得分明,“安然而眠”四個字,他說得分量極重,像是出另外的意思。
他在告訴他,父親母親的仇,他還記著嗎?
但鄭伯庸終究是鄭伯庸。
那一滯只是一瞬間,轉瞬便恢復了那副慈和長者的面孔。
他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幾分長輩的關切:“攝政王這份孝心,老王爺在天有靈必然欣。不過老夫倒是覺得,攝政王如今也該替自己打算打算了。年紀也不小了,該娶一房正妃,生幾個孩子,盡天倫之樂。老王爺在天上看著,想必也希霍家有後。攝政王至今不肯立妃,朝野上下議論紛紛,連陛下都時常掛心。老夫說句不該說的話,攝政王莫要辜負了太後娘娘的一番意才是。”
這老狐貍,霍淵心中冷笑。
三言兩語之間,先拿父親他,再拿太後選妃的事刺他,最後還不忘搬出小皇帝來。
話里話外,無非是在提醒他:你的家事也是朝堂的事,你這個攝政王當得再大,也逃不過被人指手畫腳的命。
“國公費心了。”霍淵笑了笑,語氣真意切的像是在謝一位真正關心自己的長輩。
“本王這些年忙于政務,確實疏忽了終大事。只是緣分未到,強求不得。先父先母一生恩,做兒子的不敢隨便將就,免得辱沒了霍家的門風。至于太後娘娘的意,本王心領了。改日自當進宮向太後謝恩。”
他話鋒忽然一轉,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語氣愈發關切:“說起來,本王前日聽聞貴府四公子近日抱恙?”
鄭伯庸的笑容瞬間又僵住了。
這一次比方才更僵,連眼角那幾道笑紋都來不及收住,角的弧度還掛著,眼里的笑意卻已經消失得干干凈凈。
霍淵仿佛沒有看見他的反應,繼續說道,語氣里滿是真誠的擔憂:“聽說四公子走夜路時不小心摔了一跤,竟摔斷了。哎呀,年輕人強力壯,走路怎地這般不小心。本王特地命人備了些上好的補品,有長白山的老參,還有宮里用的續骨膏。改日差人送到府上,給四公子好好補補。年紀輕輕的可別落下什麼病,往後走路更得當心才是。”
鄭伯庸勉強維持著角的弧度,但笑意已經徹底凍結了,像一面結了冰的湖,表面,底下全是裂紋。
他不是沒料到霍淵會知道這件事,滿京城有的是攝政王府的眼線。
他甚至猜到了兒子的有可能就是霍淵讓人打斷的,苦于沒有證據只能咽下這口惡氣。
可他萬萬沒想到,霍淵敢當著他的面、當著周圍員的面,笑著提起這件事,還說要送補品。這哪里是送補品,這分明是在扇他的耳,還是當眾扇的。
可他不能發作,勉兒是從青樓出來的時候被人打斷的,他若追究,那勉兒逛青樓的事就捂不住了。
“攝政王有心了。”鄭伯庸拱了拱手,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面上勉強維持著得的笑意,“犬子不過是皮外傷,養幾日便好,不敢勞攝政王費心。”
“應該的。”霍淵的笑意更加溫和,仿佛當真是在關心一個不的晚輩。
“本王與四公子也算有緣,那日在東街上偶遇,相談甚歡。四公子年紀尚輕,子直率,本王很是欣賞。煩勞國公回去替本王捎句話,讓他好好養傷,不必急著出來走。京城的夜路暗坑多,摔一跤也就罷了,若是摔進哪個不該摔的地的方,可就不好看了。”
這話說完,連旁邊站著的幾個員都覺到氣氛不對了,一個個低著頭不敢吭聲。
鄭伯庸盯著霍淵那張俊的笑臉,心中那怒火幾乎要從嗓子眼里竄出來。
他這輩子在朝堂上和多人鬥過,先帝在位時他翻雲覆雨,滿朝文武誰不讓他三分。可霍淵這個人,從十八歲襲爵到如今二十四歲,整整六年,他一次也沒有贏過。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口惡氣生生咽了下去,臉上重新堆起笑容:“攝政王說笑了。老夫還有事,先告退了。”
霍淵側讓路,微微欠:“國公慢走。”
鄭伯庸帶著人從霍淵旁走過,兩人肩的一剎那,空氣中仿佛有什麼東西無聲地裂開了。
等鄭伯庸走遠,沈渡才湊近低聲道:“主子,鄭國公方才那臉……”
霍淵收起折扇,在掌心輕輕敲了敲,繼續往前走,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笑:“本王不過是以禮相待罷了。走,回府。”
沈渡快步跟上,不敢再多說一個字。他跟隨主子這麼多年,還是會被主子這種笑著捅刀子的本事驚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