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伯庸走出宮門，登上轎子，簾子一放下來，臉上的笑容便消失得干干凈凈。
轎子一路晃回康寧坊，他在轎中始終一言不發。回到鄭國公府後，他徑直走進書房，屏退了左右，連管家都沒讓跟進來。
他獨自站在書案前，閉著眼深吸了幾口氣，像是在平復什麼。然後他忽然手，抓起案上一只青瓷茶盞，狠狠摔在地上。
瓷碎裂的聲音又脆又響，碎片濺了一地。
守在門外的管家嚇得一哆嗦，卻不敢推門進去。他跟了國公爺幾十年，深知這種時候進去就是找死。
書房里，鄭伯庸雙手撐著桌面，口劇烈起伏。
霍淵那張含笑的臉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夜路暗坑多，摔一跤也就罷了”，這是赤的威脅。他命人打斷了他兒子的，然後當著他的面笑著炫耀。偏偏他什麼都不能說，什麼都不能做，還要笑著謝他的好意。
“來人！”
管家著頭皮推門進來，看見地上那攤碎瓷片，連忙低下頭去：“老爺。”
“把鄭克勉給我來！”
管家幾乎是跑著去傳話的。
不多時，鄭四公子鄭克勉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進了書房。他上還打著夾板，臉上倒是恢復了些，只是走路時疼得齜牙咧。
看見地上的碎瓷片和父親鐵青的臉，他心里暗道一聲“不好”，著頭皮喚了一聲：“父、父親……”
鄭伯庸轉過來，目落在他那條斷上，怒火又竄上來三分。
他指著鄭克勉的鼻子，聲音得極低，卻比吼更讓人害怕：“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不要去招惹霍淵？”
鄭克勉了脖子，道：“我……我就是前幾天路上見他，說了幾句話而已，又沒做什麼呀……”
“沒做什麼？”鄭伯庸猛地上前一步，一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你當街罵他狼子野心，讓滿街的人都聽見了！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他十六歲那年爹娘死了還能笑著站在靈堂里接待文武百，你在他面前逞什麼能？你的就是他讓人打斷的，他剛才在宮里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問我你的怎麼樣了，還說京城夜路暗坑多，讓你走路小心! 這是在打我的臉！你個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東西，讓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鄭克勉被拍得一個趔趄，拐杖差點手，委屈道：“那就這麼算了？父親，我的可不能白斷! ”
“當然不能算了。”鄭伯庸轉過去，目看向窗外，聲音沉沉的，“但報仇不是逞匹夫之勇。霍淵這個人，要對付他，只能從暗來，得從長計議。你這些日子給我安分守己，不許再出門惹事。”
他揮了揮手。
鄭克勉抬頭看了看面鐵青的父親，不敢再多說什麼，拄著拐不不愿的出去了。
鄭伯庸在書房待了許久。
霍淵今日在宮里提到“先父先母在九泉之下安然而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還在查當年的事嗎？
都過去多年的事了，知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已經理干凈了，他不信霍淵能找到什麼證據。
可萬一呢？
當年那樁事若是被翻出來，鄭家滿門都不夠陪葬的。
正在沉間，管家輕手輕腳地進來，將一張窄窄的紙條雙手呈上：“老爺，太醫院送來的。”
鄭伯庸接過紙條展開，目掃過那兩行字，眉頭皺得更了。
杜墨神有異，沈渡去過檔案室。
沈渡是霍淵的人，檔案室里的舊檔……看來，霍淵確實在查當年的事。
一個姓杜的雜役在打聽姓杜的醫，霍淵的親衛在去查太醫院的舊檔……
鄭伯庸沉思許久 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燒了，看著紙灰落在案上，眼神幽暗不明。
看來，他得親自去探探虛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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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太醫院接到了鄭國公要來巡查的消息。
管事安排著雜役掃院子、回廊、歸整藥鬥、把晾藥的竹匾擺得整整齊齊，恨不得連地磚里的灰都摳出來洗一遍。
幾個老雜役一邊干活一邊嘀咕：鄭國公一年到頭也不來太醫院一趟，今兒個是刮了什麼風。
杜若蹲在院子里翻曬昨日沒晾的桔梗，聽見“鄭國公”三個字，手上的作微微一頓。在仁濟堂時就聽周大夫提過這個名字。
鄭伯庸，太後的生父，當朝最有權勢的外戚。父親留下的那些證據里，有好幾都提到了鄭家。這個人，是敵是友尚未分明，但絕不是善類。
用木耙將桔梗翻了個面，低下頭繼續干活，和周圍幾個雜役一樣，老老實實，毫不起眼。
日上三竿時分，鄭伯庸的轎子到了。
沒有儀仗，沒有前呼後擁，只帶了一個心腹隨從和一個老管家，穿著一半舊的石青錦袍，頭發用一烏木簪束得整整齊齊，瞧著倒像個賦閑在家的老翰林。
他下了轎，對迎上來的太醫院院使和副院判們擺了擺手，笑道：“不必多禮，老夫就是閑來轉轉。太醫院是陛下和太後娘娘的醫藥重地，老夫蒙太後信任，偶爾來看看，心里也踏實些。”
院使連忙躬賠笑，引著鄭伯庸往前院走。
鄭伯庸一路走一路看，時不時停下來隨口問幾句。他問得隨意，語氣和藹，偶爾還跟隨行的院判開幾句玩笑，院判寵若驚，連連點頭稱是。
轉到中院時，鄭伯庸在存檔門口停住了腳步。
“這里頭存放著歷年的醫案舊檔？”他問。
院使忙道：“回國公爺，正是。從淳安年間到如今的醫案、藥方底單、醫名錄，都在里頭。”
鄭伯庸點點頭，推門走了進去。
存檔里線昏暗，四壁的書架上堆滿了積灰的卷宗，空氣中彌漫著一舊紙和霉塵混合的氣味。他負手在書架間緩緩踱步，目從那些泛黃發脆的舊冊上掃過去。
他的目在靠墻那幾排建興年間的舊檔上停了片刻。
沒有人知道，十幾年前，就在這間屋子里，他曾親手取走過幾份卷宗，又在幾本冊子上添了幾筆、撕了幾頁。
那之後，先帝便命人清理過一次存檔。該燒的燒了，該換的換了，該“病故”的人也都病故了。如今這滿架的舊檔里，再也不會有一個字能指向那樁舊事。
他對著那排書架站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他是老了，越老越多疑。居然被霍淵一個頭小子唬得坐立不安，跑來翻這些陳年舊檔。
霍淵若真能翻出什麼來，以他的子，還會等到今天？
鄭伯庸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轉走出檔案室，面上的笑意比方才更松弛了幾分。
出了存檔，他又在中院和後院轉了一圈，翻了翻新進藥材的賬冊，甚至還蹲下來拈起一片當歸對著端詳了端詳，讓隨行的太醫院員們徹底松了口氣。
看來鄭國公今日，當真只是來閑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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