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後院時,鄭伯庸忽然停下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無關要的小事:“對了,你們這兒新來了個雜役?”
管事一愣,忙躬答道:“回國公爺,是有好幾個新來的。不知國公爺問的是哪一個?”
“姓杜的,”鄭伯庸的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日食堂吃什麼菜,“什麼來著,好像是杜墨?”
管事連忙朝院子里喊了一聲:“杜墨!過來!”
杜若正蹲在院角的水井邊洗藥。
方才鄭伯庸一行人走進後院時,使勁低↓頭干活,不敢抬眼。此刻聽見管事喊的名字,的心跳猛地了一拍,手上的藥進水盆里,濺起幾朵水花。
飛快地在襟上了把手,站起來,低著頭快步走到管事面前,躬行禮,嗓子得又低又啞:“小的杜墨,見過國公爺。”
鄭伯庸打量著。
一個瘦瘦小小的年,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褐,袖口挽了兩道,出一截細瘦蠟黃的手腕。方巾帽得低低的,垂著頭不敢看他,肩膀微微著,一副畏畏的模樣。
怎麼看,都只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窮小子。
鄭伯庸在心里暗笑了一聲。
他果然是老了,越老越多疑。這樣一個瘦瘦弱弱的年,他一手指就能死,能翻起什麼浪?
至于姓杜,天底下姓杜的人多了去了,杜志遠那個兒就算還活著,也該是個二十出頭的大姑娘了。眼前這小子雖然瘦弱了些,卻分明是個男的。
他擺了擺手,語氣和藹:“沒什麼,老夫就是聽人提了一句,說新來的雜役里有幾個勤快的。年輕人好好干,在太醫院當差,只要踏實肯干,總有出頭之日。”
杜若連忙又鞠了一躬:“謝國公爺提點,小的記住了。”
鄭伯庸轉朝院外走去。管事們連忙跟上,一行人浩浩地穿過回廊,往前院去了。
杜若直起,看著那道石青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攥的拳頭緩緩松開,掌心漉漉的全是冷汗。
不知道鄭國公為什麼會忽然點到自己的名字。也許是有人隨口提了一句,也許只是偶然。
但直覺告訴,絕不能在這個人面前出任何破綻。
走回井邊將洗好的藥撈起來瀝水,後背的裳早已被冷汗浸了一小片。
鄭伯庸走出太醫院大門,轎子已經候在門口了。
他彎腰上轎,簾子放下的一瞬間,他閉上眼睛,臉上的也笑意也消失不見。
不是因為看見了什麼可疑之,恰恰是因為什麼都沒看見。
方才那個杜墨的小子,瘦瘦小小,低眉順眼,看起來再普通不過。可他心里總覺得有些不安。
沈渡來過檔案室,霍淵很有可能在查當年的事。
他覺得哪里不對,他下了什麼重要的地方。
霍淵怎麼突然查到太醫院?如果他查到了杜志遠,就一定會查到杜志遠還有個兒。
杜志遠的兒……
忽然,他睜開眼睛。
如果那個杜墨,不是“他”,而是“”呢?這樣一切就說得通了。
扮男裝,這種事在戲文里是傳奇佳話,在現實中,他不是沒見過。
那截脖子太細了,那副畏畏的模樣,如今想來,都像是裝出來的。不是沒見過世面的畏,是怕被人看穿的畏。
鄭伯庸活了五十多年,從一個小小的戶部主事爬到如今權傾朝野的鄭國公,靠的從來不是什麼聰明才智。
他靠的是狠。
那些當年他因為多疑而下令除掉的人,有的確實是無辜的,有的也許真的毫不知。但那又怎樣?殺了就殺了。
只有死人是永遠不會翻案的。
太醫院里那個杜墨的年,不管是不是杜志遠的兒,不管是不是扮男裝,不管和當年的事有沒有關系,他都不打算留了。
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轎簾掀開一角,心腹隨從立刻湊上前來。
鄭伯庸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那隨從一個人聽得見:“太醫院那個杜墨,理掉。”
隨從的目微微一凜,沒有問為什麼,只是低聲確認:“那個姓杜的雜役?”
“嗯。”鄭伯庸放下轎簾,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務事,“太醫院里人多眼雜,做得利索些。”
隨從躬:“屬下明白。”
轎子繼續往康寧坊的方向而去,轎中的鄭伯庸重新靠回墊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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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伯庸親臨太醫院的消息,不到半個時辰便傳到了攝政王府。
霍淵正在書房里批閱公文,聞言擱下了筆。鄭伯庸這個老狐貍,一年到頭也未必踏足太醫院一次,偏偏在他派人查過舊檔之後忽然去了。
說是日常巡查,哼,這話騙騙旁人也就罷了,騙他霍淵,未免太敷衍了些。
“他去了哪些地方?”霍淵問。
報信的是安在太醫院的一名暗線,平日不起眼,暗中把太醫院里里外外的靜得一清二楚。
那人垂手立在書案前,低聲稟報:“回國公爺,先去了前院,看了診堂和藥房,又去中院存檔待了約莫兩刻鐘,出來後又在後院轉了轉,看了藥庫的賬冊,翻了幾味新進的藥材。從頭到尾都是尋常巡查的路數,沒什麼特別之。”
霍淵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沈渡前幾日剛去存檔查過舊檔,鄭伯庸後腳便在存檔里待了兩刻鐘。
他當然不會以為鄭伯庸是去翻醫書的,那老東西是在確認什麼。
確認當年的痕跡有沒有清理干凈,確認那些見不得人的東西有沒有被人翻出來。
“還有呢?”霍淵問。
報信人想了想,又道:“臨走的時候,鄭國公忽然問起太醫院里新來的雜役。管事把幾個新來的都了過來,鄭國公單點了一個杜墨的,問了兩句話便走了。”
霍淵叩著案面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杜墨?”他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波瀾,“長什麼樣子?”
“瘦瘦小小的,量不高,臉蠟黃,瞧著像是有些營養不良。”報信人比劃了一下,“穿一件灰布短褐,戴著方巾帽,低著頭畏畏的,就是那種從鄉下來投親的窮小子,沒什麼特別之。”
瘦瘦小小,臉蠟黃,畏畏。
霍淵的瞳孔微微收了一下。
他想起那截在門框後頭的纖細脖頸,想起那個灰撲撲的瘦小影,想起自己在書房里反復推敲過的那個猜測。
他下心頭翻涌的思緒,面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神,對報信人點了點頭:“知道了,繼續盯著太醫院,有任何風吹草,即刻來報。”
報信人領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