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里只剩下霍淵一個人。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沈渡。”
沈渡從門外進來,抱拳行禮:“屬下在。”
“仁濟堂那個新來的伙計,”霍淵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不容敷衍的冷意,“上次讓你去查,可查到下落了?”
沈渡的後背倏地一。
這件事他確實查了,也確實查到了,只是今日一直在忙鄭伯庸那邊的盯梢,還沒來得及稟報。此刻被主子當面問起,他才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多大的疏。
主子對那個藥鋪伙計的關注,遠比他想象的要深。他不敢猶豫,當即單膝跪地,將查到的信息一五一十地倒了出來。
“回主子,查到了。仁濟堂那個新來的伙計名杜墨,約莫一個多月前來到京城,說是投奔親戚,親戚搬走了便流落街頭。仁濟堂的周大夫收留了他,讓他在藥鋪里切藥曬藥,管吃管住。周大夫關了醫館回鄉養老後,杜墨便自己在城北甜水井巷租了兩間舊屋住下,每日早出晚歸在太醫院做雜役,據說是周大夫臨行前托了人把他弄進去的。”
沈渡說完這番話,額頭已經沁出了一層細的冷汗。
書房里安靜得可怕。
沈渡單膝跪在地上,不敢抬頭。他跟隨霍淵多年,深知主子的脾,越是生氣,越是沉默。若主子罵他兩句,反倒說明事不大。偏偏主子一個字都不說,那才是真的了怒。
他心中暗罵自己,這個杜墨的線索他下午查到時就該立刻稟報,卻拖到了這會兒被主子親口問起。
他不找借口,軍中規矩,錯了就是錯了。
霍淵看著跪在地上的沈渡,許久沒有說話。
他手中把玩著那枚白玉簪,指腹挲著簪頭的蘭花,目沉沉地看著沈渡的發頂。
沈渡一也不敢。
良久,他終于開口。語氣依舊溫和,聲音不高不低,可那溫和底下著的分量,卻重得讓沈渡後背一沉。
“沈渡,”他頓了頓,將玉簪輕輕擱在案上,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下不為例。”
簡簡單單四個字,沈渡卻聽得渾一震,知道這是主子給的恩典,也是一次警告。
他雙膝跪地,重重磕了一個頭,聲音里帶著劫後余生的慶幸和真心實意的激:“多謝主子寬宥,屬下知錯。下次定當第一時間稟報,絕不再有疏。”
“起來吧。”
沈渡站起來,後背的中已經被冷汗浸了。他暗自發誓,從今往後,任何關于杜墨的消息,不管多小,都要第一時間稟報。
不,不等主子問了,他要主去查,他要去把那小子的底細給翻個底朝天。
霍淵重新靠回椅背,目落在窗外院中那株老梅上。
杜墨……仁濟堂的伙計……太醫院的雜役……瘦瘦小小……臉蠟黃……畏畏……被鄭伯庸親口點了名。
鄭伯庸那個老狐貍,不會無緣無故地注意一個雜役。他在查什麼?這個杜墨干了什麼讓鄭伯庸注意到了?
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兩個人,很有可能本就是同一個人。
他的杜若,也許真的就在太醫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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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院夜間便冷清了下來。前院診堂只留了當值的大夫,藥庫也封了門,後院雜役房還留著一扇虛掩的窗,出豆大一點燈火。
今晚到杜若當值。
和一起值夜的馮老雜役夜後喝了半壺酒,靠在雜役房的條凳上,不多時便發出了重的鼾聲。
杜若坐在門檻上,著天邊那彎被雲遮了半邊的殘月,心里默默把今晚的計劃又過了一遍。
太醫院的各這段時間已經了。
白天人多眼雜,存檔附近總有醫往來,試過幾次都找不到機會。但夜里不一樣,夜里太醫院只剩值夜的人,可以趁人熬不住睡著了,拿了鑰匙溜進存檔,把父親當年留下的醫案和相關記錄翻一遍,也許就能找到什麼線索。
子時三刻,萬籟俱寂,月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的,照得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枯枝像嶙峋的鬼手。
杜若從馮老雜役腰間摘下存檔的備用鑰匙,輕手輕腳地推開雜役房的門,沿著墻往中院走去。
的腳步又輕又快,踩在青磚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響。
存檔的門鎖有些銹了,鑰匙進去轉了兩圈才咔噠一聲彈開。推門閃進去,反手將門關上。
怕亮從窗紙出去被人瞧見,從懷里出一小節蠟燭和一截火折子,蹲到最靠里的書架後面,用擋住,才將蠟燭點燃。
微弱的火苗跳了跳,照出了滿墻的卷宗。
輕車路地到存放建興年間舊檔的那幾排書架前。上一次來存檔本想細查,結果差點被沈渡撞見,只來得及記下位置便匆匆離去。這一次,終于可以靜下心來翻找。
泛黃發脆的紙頁在指尖一頁頁翻過,灰塵在燭里緩緩浮。醫案、藥方底單、醫名錄、人事調記錄……翻得很快,目掃過一個又一個名字,直到那個名字映眼簾。
杜志遠。
的手指驀地頓住了。那是一份泛黃的醫案,紙張邊緣已經磨損起,上面是父親工整的小楷,記錄的是給某位貴人診脈的方子。屏住呼吸,一行一行地往下看,想從那些褪的字跡里找到些有用的東西。可就在全神貫注之時,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響。
咔。
不是風聲,不是老鼠,像是門栓轉的聲音。
杜若幾乎是本能地吹滅蠟燭,整個人進書架最深的影里。
方才進來時明明關好了門,外面的風聲早就停了,那一聲響從何而來?
然後,在門里進來一線慘淡月中,看見了門前站著一個黑影。
那黑影的形高而瘦,作極快,幾乎是無聲地朝近。黑暗中背著月看不清五,只看到那一雙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冷,像一條盯準了獵的蛇。
杜若在一瞬間明白,今晚的行蹤,怕是早就落在了這個人的眼里。
黑影從袖中無聲地出一把短刀,刀刃在月下泛著冷冽的寒芒。他一步一步向走來,腳步輕得像貓,沒有毫聲響。
杜若沒有尖,沒有求饒,的第一反應是跑。從小在山里采藥,攀巖爬樹練出來的手在這一刻本能地發出來。
側從書架之間的隙鉆過去,寬大的布裳在狹窄的過道里出聲響,但這也救了,服過于寬大松垮,混淆了的形。那人的刀追著的背影刺來,刀刃劃破空氣發出低嘯,本該刺穿後心的兩刀都堪堪著的肩膀落了空,只劃破了外頭的布衫。
兩人在存檔狹窄的過道里展開了無聲的追逐。杜若仗著形瘦小,在書架之間靈活地躲閃,幾次險些被抓住角,都在毫厘之間堪堪避開。拼命朝門口的方向跑,可那人的速度比預想的更快。
這人不是個探子,還是個過訓練的好手。
就在手去夠門栓的瞬間,後一勁風襲來。下意識地側,但還是慢了半拍。
刀刃從左肩斜斜劃過,冰涼的過後是一陣遲來的劇痛,溫熱的順著的手臂往下淌,瞬間浸了布袖。
杜若疼得倒一口涼氣,整個人踉蹌了一下,膝蓋磕在冰涼的地磚上,痛得眼角沁出了淚花。想爬起來繼續跑,可那一刀傷得不輕,整條左臂都使不上力氣,作也遲緩了下來。
後的刀鋒再次揚起,對準了的口。
杜若腦中一片空白。
刀鋒落下。
然後,一切停滯了。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到來。
那個握著刀的黑影像是忽然被什麼力量定住了一般,保持著舉刀的姿勢一不。
他的眼睛瞪得極大,微張,像是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然後他整個人緩緩歪向了一邊,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月照在他倒下後出的位置上。
那里站著一個更為高大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