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碩端著茶盞，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直子，眼底那點探詢變了饒有興味。
他放下茶盞，手指在桌上輕叩：“你要哪個？”
“碧桃。”姜之遙答得干脆，看出姜蕓娘更偏向青蘿，畢竟在大戶人家待過，懂得的肯定比碧桃多。
姜蕓娘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湊過來小聲問道：“四妹，你方才那是什麼路數？又是看手又是問話的，比娘問得還細……”
姜之遙低聲音回了句：“挑丫鬟會不會伺候人是其次，能不能托付事兒比較重要。”
姜蕓娘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但主位上的姜碩聽見了。
他端起茶盞遮住了眼底緒，不知道想些什麼。
“既然挑好了，就各自領回去，你們兩個跟我走。”
姜碩領走了兩個小廝，去給兩兄弟送人。
從正廳出來，姜之遙和姜蕓娘并排走在前面，碧桃和青蘿跟在們後，隔了兩三步的距離。
“這是正院，主子議事見客的地方。後院東邊是老爺夫人安寢的居所，西邊連著的回廊通書房，平日不太讓人打擾。你們記著，沒事別往那邊湊。”
兩個丫鬟聽著姜蕓娘的介紹，眼睛往四下里瞧，姜家宅子很小，勝在收拾的齊整。
“東廂房是兩位爺讀書的地方，未經允許，不得去那里，西廂房這邊是我的院子，那邊是四小姐的院子，這間是教養嬤嬤的住房，你們住在南房，日常方便住在外室，都記住了嗎？”
“奴婢記住了。”
姜蕓娘點頭表示滿意。“四妹，你有什麼囑咐的，帶著丫頭去你院子細細說與聽。”
“嗯，謝謝大姐。”
姜之遙帶著碧桃拐過一道花墻，到了住的小院，不大，一間正屋帶著一間廂房。
姜之遙推門進了正屋，讓碧桃跟著進來。
往臨窗的圈椅上一坐，指了指對面的小杌子：“坐下說。”
碧桃腳釘在地上似的：“奴、奴婢不敢。”
“讓你坐就坐。往後我說什麼你聽著，照做就是，不用總跪來跪去磕頭那套。在家里規矩沒那麼重。”
碧桃遲疑了好半天，才挪過去，半邊屁挨著杌子邊沿坐下，背得筆直。
“我有幾件事要先跟你說清楚。第一，里間是我的臥房和室。我沒你進去的時候，你不許進。床鋪我自己收拾，裳我自己疊，你只管外頭這間的茶水和院子的灑掃。別的事，用不著你伺候。”
“第二，從明日起，我每天半個時辰教你認字。不多，一天認五個，一個月就能認一百多個。往後你要替我傳話辦事，不能不認識字兒，辦砸了事是小，誤了事是大。”
“多謝小姐，奴婢一定好好跟著小姐學。”碧桃立即跪到地上磕頭。
“起來吧，我剛剛說了不用隨便磕頭，做好我吩咐的事就行。”
“還有，也是最重要的，我對你說的話，待你的事，出我口你耳，不能有第三個人知道。誰問都不行，我爹、我娘、府里任何一位主子，哪怕是拿月錢來你，拿架子來唬你，你也不能說。”
碧桃的呼吸一。
姜之遙挑眉看著。
“奴婢就怕……奴婢怕自己笨，萬一說了……”
“那就慢慢練。我又不是讓你去辦驚天地的大事。平常事該說不該說你分不清的，回來先問我，我說能說你再說。”
碧桃使勁點頭，躊躇又問了一遍:“姑娘……真的不攆我走？”
“你這才頭一天來，我攆你做什麼？往後只要你老老實實的，該學的東西學進去，該守的規矩守得住，不嚼舌，搬弄是非，我不會苛待你，我娘喜歡手腳勤快的，你機靈點就行，往後若是誰無端給你氣，回來說給我聽，我自會替你拿主意。”
這邊姜之遙和姜蕓娘都在代丫鬟，那邊姜碩領著人去了兄弟倆的書房。
走到書房門口，姜碩推門進去，里頭正對著窗坐著兩個人。
姜行舟握著筆正在練字，旁邊姜秉昭正歪在椅子里看書，二郎翹著，腳尖一晃一晃。
見姜碩進來，姜行舟趕站起來，姜秉昭眼疾手快把書合上放在背後，跟著站了起來。
“父親。”兩人齊聲喊了一句。
姜碩沒應，徑直走到書案對面的榻上坐下，指了指門口垂手站著的兩個人：“給你倆挑的小廝。鐵牛，硯安，各自挑一個。”
姜秉昭一聽這事兒就來勁兒，走到兩個小廝跟前，繞著走了一圈。
鐵牛被他看得有些發，往後了半步，目追著他的步子轉。
硯安卻紋不，連眼珠都沒跟著他轉。
姜秉昭停下來，低頭看了看兩人的鞋子。
鐵牛那雙布鞋底子磨得薄了半邊，腳尖的地方灰撲撲的；
硯安的鞋嶄新，鞋幫齊整，連點泥印子都沒有。
“若是有人半夜來敲後門，說是我讓你們開的，你們開不開？"
鐵牛回道：“小的……小的認您的聲音，您來敲小的就開。”
硯山卻答：“小的夜里只認老爺給的手令。沒有令牌，誰來都不開。”
姜秉昭又問：“若我讓你們去給妹妹送個東西，路上見大爺，問你們送的什麼，你們怎麼說？”
鐵牛咧一笑：“就說三姑娘要的東西。”
“府里哪來的三姑娘？”
鐵牛被他追問得愣住，張了張，半天沒說出話來。
這家伙是個老實人，干活或許是把好手，可要說辦事傳話，有點不放心。
但，既然父親親自挑選，定有他沒發現的過人之……
“父親，我要鐵牛。”姜秉昭忽然說道。
姜碩思緒卻跑遠了，這個二兒子和“小四”選人倒是很像，任誰看了都是親兄妹。
“父親？爹！”
“喊什麼！你爹我沒聾，一天躁躁的，像什麼話，老大，你呢？”
“那硯安就跟著我。”
姜碩目直直地看著姜行舟，語氣里帶著點人琢磨不的意思：“你就不爭一爭？”
姜行舟愣了一瞬。
姜碩此話不像出自一個父親之口，哪有父親教兒子與另一個兒子相互爭奪的！
姜行舟扭頭看了看硯安，又看了看鐵牛，再想父親那句話，心里打了幾個轉，一時沒明白“爭”從何來。
硯安已經歸他了，鐵牛歸二弟，兄弟兩個一人一個，有什麼可爭的？
何況鐵牛雖說不那麼機靈，可二弟年紀小，有些跳，邊正需要一個踏實本分的人看著，若是他非要去爭過來，那什麼了？
“父親，”姜行舟直脊背，認真答道，“硯安穩重，辦差合用；鐵牛忠厚，給二弟剛好。兄弟之間若是連挑兩個下人都要爭搶，傳出去豈不人笑話？兒子讀過《氏家訓》，里頭說‘兄弟不睦，則子侄不’，一家人若連這點和氣都守不住，往後如何同心協力？”
他說得頭頭是道，引經據典，一口氣把書上看來的道理倒了個干凈。
末了還補了一句：“況且鐵牛憨厚老實，憨人有憨福，二弟子跳，正好互補。”
姜行舟一席話說罷，抬眼看姜碩。
可姜碩面上卻沒什麼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