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碩手指在桌上空杯盞沿上慢慢轉了一圈,目從姜行舟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叢新綠的竹子上,停了幾個呼吸的工夫。
書房里安靜下來,連姜秉昭都覺出氣氛不太對。
姜碩心里翻涌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這個大兒子,書讀得確實不,滿仁義禮讓,張口閉口圣賢道理。
可方才他問的那句話,姜行舟本沒明白,也沒往深想,只當這是“挑人”這樁事,挑完了便完了。
他說的兄友弟恭、和氣不爭,全是書面上搬下來的,像是把哪本家訓謄抄了一遍。
可姜碩想問的不是這個。
他說“爭”,不是爭一個下人。
兄弟之間爭什麼?
爭的是眼界,是心氣,是看到機會的時候敢不敢手、搶不搶得住的膽魄。
往後進了場,面對的是天下英才、同科進士,人人都在爭,爭一個差事、爭一個舉薦、爭一步先機。
你若不爭,旁人就把路走完了,留給你的只有窄道。
一個男人,若連在父親面前都不敢表半點“我想要更好的”的心思,將來面對朝堂或者家族的驚濤駭浪,能指他有勇氣去抵抗嗎?
可這些話,他不能當著孩子的面講得太。
有些東西,得自個兒品出來。
但他同時又在心里嘆了一聲,姜行舟雖迂腐,卻藏著一份真心。
那番引經據典的話雖然刻板了些,可眉眼間那認真勁兒是真的。
他心里確實想著弟弟,想著兄弟之間不該相爭,把合適的留給更適合的人。
這份良善,在家子弟里頭,不算多。
姜碩目移到姜秉昭上。
老二倒是大大方方,誰給都接著。
可也正因為什麼都不往心里去,才容易被人三言兩語哄了去。
機靈是機靈的,打小就會看他臉說話,學什麼上手都快,可那份機靈浮在面上,底下沒什麼底。
讓他背書,背得比誰都快,轉頭第二天一問又忘了大半;
讓他寫策論,頭幾句寫得花團錦簇,後面就散得不樣子。
兩個字:不穩。
姜行舟終于約覺察到父親的沉默里有些他還沒讀懂的東西,了,想再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半晌,姜碩站起,走到書案邊。
他從袖子出兩張紙,一張遞給姜行舟,一張遞給姜秉昭。
上頭各寫了一段話,字跡蒼勁有力。
“你們兩個今晚把這頁抄十遍,明早來。”姜碩聲音淡淡,聽不出喜怒,“鐵牛跟秉昭,硯安跟濟之,就這樣。”
“變著法的罰抄啊!”姜秉昭暗自嘀咕。
“父親,還有一事,就是……”姜行舟說出姜之遙想借書的想法。
“書既送你們了,便自行做主,往後多與小四們坐坐,聽聽們的意見,或許會有不一樣的悟。”
姜碩說完負手出了書房,站在廊下。
日頭已經斜到屋檐那頭去了。
他知道姜秉昭背後大概要嘀咕“父親今日好生古怪”,也猜得到老大肯定照做,并勸弟弟不要耍小聰明。
他想起方才在正廳里姜之遙挑人的模樣,做事比兩個兒子都利落。
挑人看的是能不能托付事兒,或者說是托付命,只不過沒點破,怕嚇到蕓娘,但姜碩卻聽出來了那個意思。
那份狠準勁兒和審時度勢,是他這兩個兒子上都還沒有。
還有……
姜之遙片刻前在這個書房勸學秉昭說的那番話,他在門外聽到了,這絕不是囿于閨閣子能說出來的。
姜碩心里不安的同時,更多的是好奇。
但有一件事他確定了,“小四”暫時沒安什麼壞心。
所以他才不急。
況且有些事,急不得。
沈氏置辦齊家用,回府已是傍晚,從家夫君口中得知他們之前商議給兒和兒子挑伺候的人之事已經辦妥。
“這是契,簽的都是死契,你收好。”
沈氏勉強能認全契上的字,看完嘆了口氣,“都是苦命人。”
姜之遙下午耐著子把花繡完了,雖說離細還差了點,但總算能看出是朵花兒,至于什麼花兒,你別管。
“……吧,也算能看得過去,再過幾個月是你爹生辰,你們姊妹倆親手給你爹繡個荷包啥的。”
“我……”
“你閉,就這麼定了,還有一個月,你抓時間練習,這是表孝心的時候,虧得你爹明日休沐還要去廟里替你祈福。”
姜之遙撇,祈福是假,怕是去找和尚看是不是家中沾染了“鬼”吧。
“喏,給你倆買的零兒,不要當飯吃。”
沈氏將一包油紙包推過來,姜之遙對零食甜點之類的不興趣,嗜辣,但吃了幾天飯,就沒見到辣椒,不知是這個時代沒有辣椒,還是姜家人不吃辣。
“謝謝娘買的桂花糕。”姜蕓娘趕忙答謝。
桂花糕?
就是古裝電視劇里不論哪個朝代,但凡賞賜、街頭買糕點、逢年過節待客,永遠是桂花糕那個“桂花糕”?
同事還跟吐槽說古裝劇的糕點師是不是只會做這一樣,怎麼哪兒哪兒都是桂花糕。
倒要嘗嘗看是否真有那麼好吃。
沈氏已經讓青蘿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鋪了墊布,又讓碧桃擺了茶。
到底是當家主母,這就已經開始考察上了新來的丫鬟了。
沈氏解開麻繩,把油紙包四角翻開。
姜之遙湊過去,油紙層層揭開,出里面淡黃的糕,切了約莫二指寬的厚片,碼得整整齊齊。
表面撒著星星點點的干桂花,有些嵌在糕面上,有些落在紙上。
糕松,邊緣微微沁著糖,靠近了能聞到米香和桂花香混在一起的氣味,甜的,不膩。
手,當著沈氏和姜蕓娘的面,用指尖起一片來。
沈氏搖頭笑罵道:“你這小饞鬼,跟八輩子沒吃過似的。”
姜之遙沒理會,把桂花糕舉到眼前看了幾遍。
淡黃的糕里約能瞧見一點一點細碎的褐顆粒,捻開一點看了看,大概是桂花的蕊。
糕的質地跟現代的蒸糕差不多,但更扎實些,在手里微微回彈,不像有些糕點一就碎。
“這桂花糕,里頭放的是糯米還是粘米?”
“不同的做法用的東西不一樣,咋啦,你想自己做?咱家可沒多余糧食讓你糟蹋。”
“我就是好奇而已。”姜之遙咬了一口。
糕綿,甜味很克制,桂花的香氣還保留了一些,余味里有那麼一點點咸,大概是為了甜放的鹽。
還可以,不驚艷,也沒失。
姜蕓娘也拿了一片,咬了一小口就放下了:“有點淡了。”
“你啊,打小就嗜甜。”沈氏搖著扇,又看向姜之遙,“瑤娘今兒倒是稀奇,往常見著桂花糕也就那樣,今兒還吃了幾塊兒。”
剛好姜碩領著兩個兒子過來,聽到這話眉心一跳。
“這麼熱的天兒,娘出去采買東西,還記著給我們姊妹帶零兒,我不多吃幾塊,豈不是不孝順,辜負了娘的一片心意。”
“這也能稱為孝順?”沈氏被另類的解釋,或許是厚臉皮驚到了。
背後傳來笑聲,姜之遙看到兩個丫鬟行禮,跟著姜蕓娘一起站起來給姜碩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