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碩默立許久,放下了合十的手。
他最後看了那塊空白的木牌一眼,轉往回走。
經過沈氏邊時,低聲說了一句:“走吧。”
聲音有些啞。
沈氏點頭,跟著他往後殿門外走。
什麼都沒問,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可就在邁過門檻的那一刻,口一陣尖銳的疼,毫無征兆地竄上來,像有什麼東西在里面猛然揪又松開。
“嘶”了一聲,下意識抬手按住心口,臉一下子白了。
姜碩聽見靜回頭,見捂著口彎著腰,三步并作兩步折回來,一把扶住了的胳膊:“秀禾,怎麼了?”
“沒事……”沈氏擺了擺手,那陣疼來得快去得也快,只是瞬間的劇痛,留下的只有一陣茫然的空落。
直起來,按著心口又了一下,那疼已經徹底消失,仿佛從未有過。
“可能走急了,岔了口氣。”勉強笑了笑,不想讓他擔心,“走吧,回家。”
姜碩看了片刻,突然想到了什麼,微微睜大眼看向殿的往生牌,眼眶更紅了。
沈氏張正想再勸他兩句,目看向姜碩,話突然噎在了嚨。
他側對著,眼眶紅了一圈,眼尾那幾道細紋比平日深了許多,抿一條線,下頜繃著。
姜碩突然手把垂在頰邊的一縷碎發攏到耳後。
這個作他極做,親十幾年,屈指可數。
沈氏被他了一下耳廓,竟有些不知所措地偏了偏頭。
“走吧。”姜碩收回手,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回家去。”
他們出了後殿,沈氏就不讓姜碩扶著,沿著青石階往下走。
走在姜碩側後方半步的距離,目落在他背上。
姜碩今日穿的是一件半舊藏藍長衫,肩背得直直的,從後面看跟平日沒什麼兩樣。
可方才分明看見他眼眶發紅的樣子,以及那塊一個字都沒寫的往生牌。
那牌位是為誰立的?
心里轉了好幾個念頭,最終都沒問出口。
且口那悶疼還在,說不上來是什麼覺,好像有什麼跟有關的東西,被留在了後那座暗沉沉的殿里。
忍不住回頭了一眼。
後殿門簾低垂著,在午後的風里微微晃,看不清里頭供案上那塊無字牌位被放在了哪個角落。
油燈的出來,昏黃一團,暖暖的,像是在替什麼人守著什麼。
這些姜之遙都不知道,正翻看著姜碩早年的手札津津有味。
現在所在的朝代大晟朝,約莫取“明興盛”之意。
據手札,大概弄清了整個王朝的架構,朝中有三省六部,地方為道—州—縣三級,皇權與相權制衡,科舉極盛,文地位高,邊境有游牧部族(北狄)、西南巫瘴諸部(南詔系)。
京城也天闕城,俗稱天京 。
大晟共設十道。
京畿道是政治中心,天子腳下,皇權腹地,朝堂權謀與世家大族的博弈中心,僅有一州京兆府,屬縣五個,其余各道屬縣均三個。
河南道為中原腹地,漕運樞紐,天下糧倉與水路咽,商賈雲集,報流通最快之地,下設兩州川州和汴梁州。
江南東道,文風興盛,地域富庶,是大晟賦稅重地,才子佳人、鹽商巨賈的溫富貴鄉,下設吳興州、會稽州。
劍南道,西南險峻,盛產茶馬、巫蠱,天險屏障,多民族雜居,暗藏江湖勢力與巫蠱之,下設都府、雅州。
隴右道,西北邊陲,胡漢雜之地,也是抵外敵的軍事重鎮,風沙大漠,鐵騎與孤煙織,下屬涼州、敦煌郡。
嶺南道熱煙瘴,主掌海貿,多為流放之地,也是海外奇珍的集散地,這里天高皇帝遠,暗流涌,下設番禺州,州。
河東道,表里山河,龍興之地,地黃河以東,地勢險要,盛產鐵與良將,是各方勢力暗中拉攏的軍事重地,下設太原府、河中州。
河北道兵強馬壯,平原廣闊,民風彪悍,節度使擁兵自重,聽調不聽宣,是朝廷最頭疼的患,下設魏州、幽州。
山南道山楚水,江湖逸,山以南,水網布,多深山老林,是江湖門派的聚集地,下設襄州、夔州。
淮南道,江淮要沖,鹽鐵重鎮,扼守沱江與淮河,掌控天下鹽利,富甲一方但私鹽販子泛濫,下設揚州、楚州。
姜之遙在心里倒換了一下,道也就是現代的省,州即市,縣相同。
相當于這個大晟朝有十個省,十九個市,三十二個縣。
看手札記載,風土人與唐宋有些相似,但姜之遙自從穿越過來還沒出去,所以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
“四妹,你……你在看書呀,那你先看。”
“不礙事,大姐找我有事?”姜之遙坐在躺椅上懶洋洋問道。
“晚上咱們做槐葉冷淘吃如何?爹娘差不多也快回來了。”
“葛大娘還沒回來嗎?”姜之遙示意坐下。
“說是只耽誤午食,這都酉時了,不會葛大娘家里出什麼事了吧。”
姜之遙搖頭表示不知。
“碧桃手藝不錯,大姐,讓先去幫你,我想把這幾頁看完。”
“可以,那我們先去摘槐葉。”
姜之遙點頭,眼睛沒離開過書,姜碩寫的手札小記有意思,除開剛開始實在不習慣斷句,以及原主不是文盲,字都認得。
很快看完手中的這一本,起了個懶腰,將書放在石桌上。
姜之遙已經聽到院子里姜秉昭他們的聲音。
“二哥,再摘一點就行了,你小心點。”姜蕓娘站在槐樹下囑咐道。
姜之遙穿過月牙門,抬頭一看,槐樹上有兩個人,姜秉昭和他的小廝鐵牛。
碧桃和青蘿拿著簸箕和姜蕓娘站在樹下,簸箕里裝著鮮翠綠的槐葉。
姜之遙走過來撿起一把湊到鼻尖嗅了下,清香甘甜,忍不住多聞了幾下。
“嘿,姜之瑤,娘真說對了,你個死鬼投胎,這槐葉是生的你也吃。”
姜之遙把槐葉從鼻尖挪開,沖著樹上翻了個白眼:“呵,娘還說你是個討債鬼嘞,再說我聞一聞就吃了?二哥你這眼神是看書看花了吧。”
“行了,你們倆別一見面就鬥,葉子夠了!二哥你當心點下來!”
姜秉昭又夠了一把,這才把樹枝松開,手腳并用地往下蹭。
可他下樹的樣子實在談不上好看,先是踩空了半腳,整個人掛在樹干上晃了一下,鐵牛趕從旁邊了只手托住他腳跟,他才穩住形,一縱跳了下來。
落地的時候袍角卷到了膝蓋上頭,出一截中,姜秉昭慌忙扯下來遮住,耳燒得通紅。
姜蕓娘和兩個丫鬟趕轉過頭,而姜之遙卻直接哈哈大笑,等笑夠了,清了清嗓子,搖頭晃腦地念道:“槐樹高,槐樹搖,秉昭爬樹掛樹梢。手夠葉腳打,晃晃悠悠空中飄。鐵牛扶,鐵牛拉,下來袍子卷到腰。問他方才像個啥?活一只大馬猴!嘿,大馬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