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把石臼里的葉泥倒在細紗上,兜起來用力絞。
綠瑩瑩的水順著紗布瀝下來,落在底下的大碗里,清凌凌一碗,鮮翠。
“真好看。”姜之遙湊過去看,把碗端起來對著晃了晃,“這個兒,跟翡翠似的。”
“盡會添!趕把碗放下,別灑了。”
姜之遙小心翼翼把碗遞給沈氏,只見把槐葉兌了清水,慢慢倒進面盆里,一手拿筷子慢慢地攪。
面遇了水,先是絮,再是團。
沈氏攪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直接上手,手腕用力,掌往下,面團在案板上翻來覆去地碾。
一邊一邊吩咐姜之遙:“別看了,去拿個大盆來,待會兒面餳好了要放涼水里。”
姜之遙在櫥柜底下翻出來一個木盆,端到水缸邊舀了半盆涼水,擱在案板旁邊。
沈氏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面團已經變得的,通著淡淡的青綠,擱在案板上微微發亮。
拿布蓋上,說:“餳一餳,讓面筋散開,待會兒才筋道。”
餳面的空當,姜蕓娘已經調好了料,蒜末、蔥花、醋、鹽、一點點醬油,又從柜子里出半罐花椒油,滴了幾滴進去。
姜之遙拿筷子蘸了一點嘗,酸得眉頭皺起來:“大姐姐你這醋擱得有點狠。”
“冷淘就是要酸才爽口。”姜蕓娘把料碗蓋上,“回頭你覺得酸,自己多兌點面湯就是了。”
沈氏把餳好的面又拿出來了兩把。
這回面已經韌,拿搟面杖碾開的時候,薄薄地鋪在案板上,青綠青綠的一片。
“切細條。”沈氏把搟好的面皮疊了幾疊,拿刀利落地切下去。
刀起刀落,細勻勻的面條一條條散開來,碧綠生青的,看著就讓人胃口一。
鐵鍋里的水已經滾了。
碧桃把面條一把一把下進去,筷子輕輕撥散,水面上浮起一層淺淺的綠沫。
姜蕓娘拿勺把浮沫撇了,鍋里的面在沸水里翻滾,越發鮮亮起來。
“煮多久?”姜之遙在旁邊問。
“滾兩滾就好。”沈氏拿筷子挑起一來看了看,又按回鍋里,"冷淘不能煮太爛,要有嚼頭才好。"
面煮好了,碧桃拿大勺一把撈起來,過到那盆涼水里。
熱面涼水,水汽騰騰地冒上來。
又換了一盆涼水再過了一遍,面條才徹底降了溫,碧青碧青地沉在盆底,一溜溜的,看著就涼快。
沈氏將面條撈起裝到碗里,姜蕓娘把料澆上去,拿筷子拌勻,面條裹上醋香和蒜香,青綠里著一層油亮。
又撒了一把焯過水的豆芽和一點黃瓜,一下子富起來。
“嘗嘗。”姜蕓娘把第一碗塞到手里。
姜之遙接過碗,挑起一筷子送進里。
面條溜溜的,槐葉的清苦被醋和蒜中和了,只剩下清爽的草木氣,嚼在里韌韌的,跟夏天配在一起再合適不過。
瞇著眼睛“嗯”了一聲,半天沒說話。
“怎麼?不好吃?”姜蕓娘張地湊過來。
姜之遙咽下去,一臉認真地嘆:“娘的手藝簡直沒話說,是可以開酒樓的水平。”
沈氏手里的筷子“啪”地敲在腦門上:“等你父親他們一起吃。”
姜之遙吐舌,又了兩口面,抬頭說了句:“要不明兒還做這個吧,我覺得比桂花糕好吃。”
“你明天再吃就膩了。”姜蕓娘笑著回道。
“那不明天,後天。”
沈氏說直接在後院石桌吃飯。
讓碧桃從屋里搬了幾張小杌子出來,又打井水把石桌潑了一遍,干凈後將碗筷擺上去,滿院子都是冷淘那子清爽的醋香和槐葉氣。
天將暗未暗,西邊還剩一抹薄薄的橘,晚風吹過來,把院子里那棵槐樹葉子吹得沙沙響。
姜碩他們幾人落座後,端起飯碗,埋頭苦吃。
等姜秉昭把最後一口面湯喝干凈、把碗放下來,姜碩清了清嗓子。
院子里幾個人都抬眼看他。
“有件事,跟你們說一下,今日去文昌宮祈愿還福,覺空大師替小四開平安符,順道替改了個名字。”
他轉頭看向姜之遙,“瑤字改遙。遙遠的遙,往後就姜之遙。”
姜之遙心里翻起驚天駭浪,以為自己聽岔了。
遙遠的遙?
那不是跟穿越前的名字一模一樣。
張,本說不出話來,嗓子眼不控制地了一下。
“呃~呃……呃”
姜之遙突然開始打嗝,趕捂住,可打嗝這東西你越想它越來勁,一連串的“呃”從指里往外蹦,跟灶膛里出來的火星子似的,止都止不住。
姜蕓娘趕忙遞了杯水過來:“快喝一口,一。”
姜之遙接過來猛灌了兩口,水咽下去,嗝還在一陣一陣地往上涌。
一邊拍口一邊平復心,穿越過來才五日,以為“姜之遙”這三個字永遠留在那個世界了,手機里的聯系人、工牌上的銘牌、快遞柜上的取件碼,所有屬于“姜之遙”的痕跡都被留在了另一個時空。
“姜之瑤”這個同音不同字的稱呼,不屬于,是游離在這個世界之外的“人”。
結果姜碩去了趟文昌宮,回來就替改回了“遙”。
這什麼?緣分?巧合?還是冥冥中有什麼東西把那個世界的名字順著風遞了過來?
捧著手里的水碗,嗝總算慢慢歇下去了。
抬起頭看著姜碩,發現姜碩也在看,那目很平靜,比昨晚聽說“孝而不順”的時候還要平靜,像是早就知道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不知道,只是憑著直覺做了一件他認為對的事。
“遙字……”姜之遙開口,聲音還有一點抖,“覺空大師怎麼想到改這個字?”
姜碩垂下眼,端起面湯喝了一口,語氣淡淡的:“覺空大師說的。瑤者貴重而易碎,遙者長遠而開闊。小姑娘家家的,往後日子還長,取個寬泛些的字好。”
姜之遙低頭看著碗里剩下的面湯,水面映出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
湯面上浮著一點點油星子,被晚風輕輕吹得晃。
“多謝爹。”小聲說。
姜之遙謝謝姜碩允許這個“天外來客”的存在,謝謝他給予靈魂流浪暫住之地,謝謝他……讓做自己,雖說有些自私。
姜碩點頭,沒再多說什麼,端起碗來把最後兩口面湯喝完了。
姜行舟突然開口打破沉默:“那往後我們是不是得改口了?阿遙?”
“本來就是阿遙。”姜秉昭有些不明白大哥此言何意,“同音不同字,不都念‘遙’嗎?”
“不一樣。”姜行舟淺笑回道。
姜碩此時對他長子又有了新的認識,心思細膩,雖然不知道真相,卻敏銳理解改名字背後的意圖。
“就阿遙吧。”
姜之遙手了自己心口,嗝已經停了,心卻還在怦怦地跳。
借著月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目落在上面,無聲地念了一遍那個名字——姜之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