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熄後,碧桃外間也歇下了,寢室里靜悄悄的。
姜之遙平躺在床上,盯著黑漆漆的帳頂,腦子里翻來覆去地轉著傍晚的事。
姜碩替改了名字,改回了真正的名字,這到底是巧合,還是冥冥中有什麼東西在牽引?
翻了個,面朝著墻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黑暗里,忽然低聲開口。
“姜之瑤。”
聲音極輕。
了一聲這個名字,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一個回應。
帳子外面什麼靜都沒有,只有遠不知哪間屋里傳來的模糊的鼾聲,斷斷續續。
“抱歉。”的聲音又輕了幾分,幾乎了氣聲,“占了你的子,活了你的命,還要抹去你的名字。我從來沒問過你愿不愿意,雖然就算問了,你大概也回答不了我。”
把手從被子里出來,在黑暗里攤開掌心,什麼都看不見,但能覺到自己的手指在發抖。
“我會去廟里替你立一塊往生牌,讓他們替你多念幾遍往生咒。你下輩子,投個好人家,爹娘疼你,一生順遂。”
黑暗里安靜了一會兒。
姜之遙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淺淺的,一進一出。
“還有你溺亡那件事……我會盡力去查。看到底是你自己失足跌進池子里,還是有人推了你一把……事過去了十幾天,怕是什麼線索都沒有了,只能慢慢查。”
姜之遙把掌心慢慢收攏,攥拳頭,放回口著。
“至于報仇——我現在還做不到。我連你怎麼死的,是不是有人害你,都沒弄清楚。就算我明天跑到爹面前跟他說‘爹,你的兒不是自己淹死的,是有人了手腳’,你猜他會怎樣?”
停頓了幾息,自己接話:“他會查,他一定會查。可他查完之後呢?姜家如今在京都基淺,你爹雖說了天子的眼,但是若是連家務事都拿不下來,只會失了天恩。而且若害你的人家世比姜家顯赫,他就算查出了真相,能怎樣?沖過去跟人家拼命?還是去府衙遞狀子鬧得滿城風雨?雖然我不了解你爹,但依直覺他會暫時把真相下來,待他大權在握,到那時再替你報仇。”
說到這里,口泛起一陣酸。
不知道這酸脹是自己的,還是替那個已經不在了的姜之瑤泛起來的。
或許都有。
“所以這件事,我只能慢慢地、悄悄地查。等我清楚,有能力後……”一字一字地,像在跟自己立什麼誓,“如果真的有仇要報,到時候我會跟他說,他會信我的。”
因為到那個時候,姜之遙如果還活著的話,和姜碩之間或許已經建立起信任。
“姜之瑤,”在黑暗里再次念出這個名字,“你把你這條命到我手上了,我不敢向你保證,但我會盡量替你把剩下的日子活好。”
說完這句話,姜之遙呼出一口氣,像是把在口的一塊石頭挪開了。
翻了個,把被子裹了些,閉上眼睛。
“再見,姜之瑤。”在心里最後說了一句,然後讓自己陷沉睡。
第二天清早,姜之遙還在迷迷糊糊地半夢半醒,就聽見外頭碧桃跟人說話的聲音。
眼坐起來,披了件外衫走到門口,正好看見姜蕓娘站在院子里。
“大姐姐,這麼一大早是發生什麼事兒了嗎?”
姜蕓娘看到醒了,立馬走進屋:“葛大娘今早還是沒來,連個信兒都沒捎來。娘讓門房去住的那片問了,鄰居說昨兒一早就出門了,說回一趟娘家,到這會兒也沒回來。男人也不在家,鄰居也不知道去了哪兒。”
姜之遙的瞌睡醒了大半。
“娘讓大哥二哥陪去一趟萬年縣,到娘家看看,這人不聲不響地沒了影,娘心里頭總是不踏實。”
姜之遙一聽“萬年縣”三個字,腦子里的瞌睡徹底散了,這不是京兆府下面的屬縣嘛
穿越過來已經六七日,一直待在姜家這個院子,更別說逛街市了。
電視劇里的古代街景看了無數遍,可真到了這兒,連條正經的坊市都沒親眼見過。
葛大娘這事兒幫不上忙,但無論如何得抓住這個機會出去瞧瞧。
的好奇心已經達到頂點。
姜之遙立即洗漱,穿梳頭一氣呵,姜蕓娘瞬間理解的意圖,“阿遙,娘不會同意的。”
“辦法是人想的,大姐姐,你且看著吧。”
快步走到前院,剛好遇到沈氏,姜之遙上前一把攥住沈氏的袖子:“娘,我也去。”
沈氏被拽得踉了一步,低頭看:“你去做什麼?我是去尋人,又不是去逛廟會。”
“我替您端茶遞水,大哥二哥兩個大男人手腳的,哪有兒家細心。萬一葛大娘娘家那邊要問什麼話,我幫您記著。”
沈氏本來要拒,可看那雙眼亮晶晶的,想出去轉一圈的幾乎要溢出來。
沈氏沉了一下,到底心:“去,可以。但不許跑,跟我。還有,把幕籬戴上,正午日頭毒。”
姜之遙應得飛快,把幕籬戴好,青紗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娘,我……”
“蕓娘,你在家。”
姜蕓娘剛開口就被拒了,抿。
“娘,你厚此薄彼,這樣做大姐姐會認為你不喜,反正帶一個也是帶,帶兩個也是帶,你……”
“那你就在家里,蕓娘和我們一起。”
“……”
“走吧,大姐姐,娘答應了,上馬車。”
姜之遙直接耍賴皮,拉著姜蕓娘出門,姜行舟和姜秉昭已經等在馬車邊上了。
姜行舟今天穿了件深褐的圓領袍,看著比平日干練些,姜秉昭則一臉興。
“你們怎麼也來了?娘是去找人,姜之遙,又是你起的頭吧,你非跟著湊什麼熱鬧?”
“你管的著嗎?”姜之遙踩著小杌子上車,鉆進車廂前回頭沖他眨眨眼,“趕你的馬車吧,車夫。”
“你才車夫,不對,你……”
馬車在兩人鬥中從昭文里出發,穿過兩條坊巷,沿著朱雀大街出城,走了好長一段路,從一個岔口拐上通往萬年縣的路。
姜之遙挑開車簾一角往外看,起初是城里的模樣,青石板路面,沿街鋪子一間挨著一間,賣布的、賣雜貨的、賣吃食的,門口挑著各幌子。
賣糖葫蘆的扛著草靶子從車旁走過去,姜之遙隔著幕籬都能聞到那酸甜味兒。
街角蹲著個老婦人,面前擺了一籃鮮桃,桃子的,個頭不大,看著就新鮮。
這跟在電視劇里看到的古代街市太不一樣。
電視劇里的街道干干凈凈,鋪子整整齊齊,路人穿得鮮亮麗,沒一點活氣,不像真人住的地方,連空氣都著濾鏡打磨過的致。
可眼前這個,石板路的隙里長著青苔,馬蹄踩過去濺起一點泥點子;
賣菜的小販把攤子支到路邊,旁邊有個老婆婆蹲在地上跟人討價還價,嗓門響亮;
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子追著一只黃狗跑過去,他娘在後面追著罵,那孩子頭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