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鐵牛打聽消息到硯安找人遞話,從頭到尾講得清楚明白。
姜碩靜靜聽著,手里的筷子偶爾一下,夾兩粒花生送進里。
等沈氏說完了,他點頭:“理得不錯,分寸拿得正好,點了名,給了臺階,也留了後手。”
沈氏聽他夸贊,卻沒有接這個功勞。
放下扇,看了姜之遙一眼,實話實說:“這可不是我想出來的。問葛大娘兒長相、讓鐵牛先混進村打聽、讓硯安去遞話敲山震虎,這些都是你兒阿遙的主意。我這趟去萬年縣,就是撐場子的。”
姜碩端著酒杯的手微頓了一下。
他轉頭看向槐樹底下那張躺椅。
姜之遙正仰在竹椅里,手里捧著湯碗,歪歪斜斜地喝著,姿勢仍然不統。
姜碩看了幾息,目從臉上移開,在石桌周圍掃了一圈,姜行舟端著碗一臉若有所思,姜秉昭吃的很開心,姜蕓娘握著茶壺低頭倒茶,三個人的反應都不大,似乎已經習慣了由姜之遙拿主意的節奏。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姜之遙,今日不只是替沈氏出了個主意。
還借著這一趟出門,讓姜行舟、姜秉昭、姜蕓娘親眼看見一件事從發現問題到想辦法到一步步落實,中間有多彎彎繞繞。
比如問葛大娘兒長相的時候,姜秉昭在車里問“這跟還錢有什麼關系”,姜之遙一句一句地拆開來講給他聽。
讓鐵牛去探路,硯安去傳話,每一步都讓他那兩個兒子一個兒在旁邊看著、聽著。
在替他教他的孩子們。
姜碩把酒杯放下,沉默了片刻。
“沈氏,這件事,後續不用我和你手了,就給他們四個去辦。”
“讓幾個孩子去辦?這……會不會……”
“讓他們辦。”姜碩不給商量的余地,“以前我太忙,顧不上教他們,書上的道理讀了一大堆,可落到地上怎麼用,他們還沒學會。巧娘這件事,不大不小,正好拿來練手。他們自己能想出法子來,比我們跟他們講一百遍‘遇事當如何’都管用。”
他目依次掃過姜行舟、姜秉昭、姜蕓娘,最後落在姜之遙上:“你們四個人,商量著來,主簿那邊若真有下文,怎麼應對、怎麼周旋,你們自己拿主意。解決得了固然好,解決不了再來找我,但,盡量別來找。”
“父親……”姜行舟,姜秉昭,以及姜蕓娘一同出聲喊了一聲,只有姜之遙老神在在。
“你們幾個,該學著頂事了。”姜碩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做兄長的,要有兄長的擔當;做姐姐的,要有姐姐的穩重;做弟弟妹妹的,也要學會看事、出主意。往後你大哥要考科舉,當為民請命,連一個縣主簿惦記良家子的事都想不出法子來應對,日後到了衙門里,拿什麼替百姓做主?”
他又看向姜蕓娘:“你們將來嫁了人,當家理事,宅外頭多事要你拿主意。難道到時候出了事,還要跑回娘家找你娘哭?”
姜蕓娘被他這話說得臉一紅,低下頭去。
姜之遙歪在躺椅上聽著,聽到“嫁人”兩個字的時不自覺地撇了撇。
這個爹可真賊,白天還在心里吐槽他教育孩子有問題,晚上立馬調整方向,說是把這件事給他們四個練手,其實就是另類的教導,那就是我姜碩的孩子,不能只會背書寫字,得能在事兒上立得住。
姜行舟忽然坐直了子,目看向姜碩:“父親,兒子還有個事想請教。”
姜碩抬眼看他。
“今日回來的路上,路太顛,三妹說了一句話,說‘要想富,先修路’。兒子琢磨了一路,覺得說的很有道理。路修好了,運費低,商販來得多,農戶的東西賣得上價,日子好了稅收也跟著漲。一環扣一環,兒子從前從沒往這想過。兒子想問父親,這跟咱們在書上學來的那些治國之道,是不是同一個理?”
姜碩端看著姜行舟,目里有一閃而過的亮,那是做父親的人,看見兒子忽然之間開了一竅時才有的亮。
他正要開口回答,忽然聽見旁邊傳來一陣極均勻的、細微的呼吸聲。
石桌上幾個人齊齊轉頭。
姜之遙歪在竹躺椅上,湯碗擱在扶手上還剩了小半碗,腦袋側向一邊,靠著竹椅的邊沿,眼睛已經閉上了。
暮里的睫在臉上投了一小片淡淡的影,微微張著,呼吸綿長而平穩,整個人松弛得像一只在太底下曬飽了的貓。
睡著了。
“這事明兒到為父書房再說。先把碗收了,秀禾,讓小四回房睡。”
姜碩把姜之遙手上那碗剩湯輕輕端起來放在石桌上,一滴沒灑。
寢室里,沈氏沒有睡意。
側躺著,手搭在被面上,半晌沒。
姜碩躺在旁邊,呼吸平穩。
沉默了好一會兒,沈氏翻了個,面朝著姜碩,若無其事開口:“當家的,你有沒有覺得……咱們瑤娘不一樣了?”
說得輕描淡寫,尾音又輕又碎,像是怕重了會驚著什麼似的。
姜碩呼吸一滯,瞬間又恢復了。
他側過頭來,在黑暗里看著沈氏模糊的廓。
的手搭在被面上,指尖絞著被角的布料,這個作張的時候才會做。
姜碩心里明白。
妻子大概有所察覺了,今日去萬年縣,姜之遙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沈氏全看在眼里。
那份縝和利落,跟從前那個只知道爭強好勝的兒判若兩人。
沈氏不是傻子。
“我也發現了,要不然,我為什麼去文昌宮找覺空大師?”
沈氏心里不安。
“大師怎麼說?”的聲音發。
“大師說,小四那場大病,燒了幾日,人差點沒救回來。那孩子熬過了鬼門關,腦子被燒開了竅,對生死有了不一樣的領悟。從前看不開的、想不的,如今都能想明白了。人還是那個人,可心不一樣了。”
他說完這話,黑暗里安靜了很久。
“你是說……還是?”
“還是。”姜碩聲音很穩,“只是開了竅,比從前聰明,也膽大,咱們應該高興才是。”
沈氏沉默一會兒,忽然輕笑:“開了竅?這竅開得也忒大了些。今日在馬車里跟行舟說的那些話,什麼路修好了運費就低、運費低了商販就多,一套一套的,我聽著都一愣一愣的,從前哪會說這些?”
“從前不說,是因為……怕我。”姜碩說,“如今不怕了。”
沈氏沒再追問。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翻了個背對著姜碩,聲音含含糊糊,帶著一點快要睡時才有的:“那我往後可不敢小瞧了……這丫頭如今說話,比行舟還有板有眼。”
姜碩在黑暗里睜著眼,看著帳頂。
他聽著沈氏的呼吸慢慢變得綿長均勻,那句“還是”是他能給沈氏的最好的安。
覺空大師說的那些緣分長短、在魂不同的話,他只打算一個人揣著。
沈氏不需要知道那些。
他輕輕翻了個,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