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之遙是被一陣擂鼓似的敲門聲震醒的。
“四妹！姜之遙，你起了沒？爹說讓咱們今日商量事兒呢。”
姜秉昭嗓門穿門板，掌拍在木門上，把姜之遙清夢擾了個干干凈凈。
猛地睜開眼，昨日顛了一整天的土路，晚上又在躺椅上睡著了吹了風，今早正是最困最乏的時候。
“四妹！你聽見沒有！”
“騰”的一下，姜之遙從床上彈起來，鞋都沒穿，赤腳走到門邊，拉開一道，抄起門邊銅盆里昨晚沒倒的剩水，兜頭潑了出去。
姜秉昭“哇”地一聲慘，往後蹦了三步遠，頭發漉漉地在腦門上，水珠子順著下往下淌。
他睜大眼，一臉不可思議地瞪著門里出半張臉來的姜之遙：“你、你潑我！”
“滾。”姜之遙聲音有些啞，“再敲一次，下次潑的是茶壺里的滾水。”
“哐”地一聲，合上了門。
姜秉昭在門外站了半晌，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打了個噴嚏，灰溜溜地走了。
等姜之遙終于睡夠，洗漱收拾好走到膳廳時，姜秉昭已經換了一干爽裳坐在桌邊，頭發還是的，看見進來，角往下撇了撇，小聲跟姜蕓娘告狀：“三妹，你看，我就敲了兩下門……”
姜蕓娘低頭喝粥，假裝沒聽見。
姜之遙坐下來，盛了一碗粥，先灌了大半碗下去，才擱下碗，目掃過桌上的三個人。
姜行舟、姜秉昭、姜蕓娘都看著，等著開口。
放下筷子，豎起一手指。
“先說好，往後除關乎咱家存亡的大事兒，第一，不準打擾我睡覺。第二，不準打擾我睡覺。第三，還是不準打擾我睡覺。誰再犯，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姜秉昭差點被饅頭噎住，含含糊糊地嘟囔：“日子沒法兒過了……”
姜行舟在對面端坐著，角微了一下，倒是沒說什麼。
姜蕓娘低頭粥，肩膀一抖一抖的。
吃完早飯，四個人移步到姜行舟的書房。
屋子不大，一張書案、幾排書架、兩把圈椅加一張小榻，四個進去有些局促。
姜行舟把自己的圈椅讓給姜蕓娘坐，姜之遙直接盤坐在小榻上，姜秉昭搬了張矮凳靠著書案坐下。
姜行舟把門掩上，率先開口：“爹說了，這件事讓咱們自己辦，那就得從頭捋，第一步要做什麼？”
“打聽消息。”姜之遙立刻接話，“孫家那小兒子是怎麼搭上萬年縣主簿的，中間人是誰，主簿本人什麼底細，續過兩回弦是真的還是假的，有沒有別的妾室，這些都清楚了，才好往下走，二哥，拿筆記下，寫個章程出來。”
姜行舟自發接過這活兒。
姜秉昭了鼻子：“打聽消息得花錢。鐵牛和硯安雖說跑利索，可也不能底兒，以免引火上，再說了，要打聽縣主簿的底細，靠咱們府里的人不行，得找外頭專門做這個的。”
“二哥說得對。”別看姜秉昭平日里看著懶懶散散，說起這種市井門道居然頭頭是道，“你有門路？”
姜秉昭拍了拍脯：“我在茶樓聽說書的時候，認識一個劉三的，專替人跑打聽消息。他認識萬年縣城好幾個茶樓酒肆的跑堂，各家各戶的八卦他門兒清。不過……”
他話鋒一轉，手掌攤開來，“請他幫忙得給錢，打點跑堂的也得給錢，說也得二三兩銀子。”
姜蕓娘驚訝道：“二三兩？這麼多？”
“三妹，正經營生要花錢，打聽消息也一樣。”姜秉昭理直氣壯。
姜之遙點頭，看向姜行舟：“大哥，咱們手里有銀子麼？”
姜行舟心里盤算了下：“平日吃穿用度都是走公中的，我每月也就幾兩月錢，攢幾個月夠是夠的，但……”
話沒說完，書房門被人輕叩了兩下。
硯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大爺，老爺差人送樣東西來。”
姜行舟開了門，硯安遞進來一個青布錢袋，扎著口，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拉開袋口一看，里頭是碎銀子和銅錢，零零整整，加起來估有五六兩。
“老爺說，這是給幾位爺姑娘辦差的費用，不夠了再讓人去賬上支。”硯安說完，躬悄無聲息退下。
姜秉昭湊過來著錢袋看了一眼，眼睛亮了：“爹這是早就算準了咱們要用錢？”
姜之遙也探過頭看了看那袋銀子，心里頭轉了個彎。
這個爹，昨日說“盡量別來找我”，可轉臉就讓人送了銀錢過來，既不手他們怎麼做，也不問他們打算怎麼花，只把錢備好了擱在那兒，不知說他料事如神，還是說他真當甩手掌柜任由他們折騰……
姜行舟把錢袋扎好，擱在書案正中間，“錢有了，二弟，你去找那個劉三，把巧娘這事大致跟他說清楚，讓他去萬年縣打聽兩件事，第一，孫家的小兒子怎麼搭上主簿的，中間是誰牽的線；第二，那主簿是個什麼樣的人，家里什麼況，續的兩回弦都是哪家的姑娘，打聽到了，回來報個價，多退補。”
“嗯，那我現在就去找劉三，你們等信兒吧。”
“記得帶上鐵牛。”姜之遙囑咐道。
“知道了，這個時候又記起來我是你兄長，剛剛潑我水的時候……”
姜之遙拿起榻上的靠枕砸了過去：“滾，我就多余關心你！”
姜秉昭大笑著躥出去，書房門在他後“咣”地合上。
剩下的三個人互看了一眼，姜行舟坐回書案前，鋪開一張紙，開始把今日商量好的事一條一條記下來。
姜之遙忽然覺得，這種幾個人在一間小屋里商量事兒的覺，有點像在現代帶項目組開會。
只不過，那時候對著的是PPT和報表，如今對著的可能是拯救一個年輕姑娘的命。
姜行舟在紙上寫了小半頁，擱下筆，把紙往姜之遙面前一推：“四妹，你看這麼記行不行？”
姜之遙從小榻上探過來，掃了一眼，姜行舟的字工工整整，一條一條列著：
“一、查孫家小兒子如何搭上主簿，中間人是誰。由秉昭經辦，找劉三打聽。二、查主簿家世背景、妻妾況。同上。三、待消息回傳後，商議應對之策。四、若主簿仍有作，如何周旋。五、萬不得已時，請父親出面。”
看完，沒急著說話，手指在紙上點了點，從姜行舟筆筒里了支筆，蘸了墨，在紙的空白重新畫了一張。
畫了幾條橫線和豎線，橫線上頭寫“要事”“要人”“時限”“備注”，豎線底下分別填上巧娘的事、劉三那邊打探的期限，還有一筆留白是等著消息回來之後填的。
把紙轉回去，推到姜行舟面前：“大哥你看，這樣是不是清楚些？”
姜行舟低頭一看，愣住了。
他平日寫策論、做課業，都是大段大段的文字從上往下寫，偶爾分個一二三四就算條理清楚。
可姜之遙這麼橫豎一畫，整件事的脈絡清清楚楚攤在紙上：哪件事誰去辦、什麼時候要結果、結果回來之後怎麼用。
一眼掃過去，什麼進度缺口，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