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行舟盯著那張紙看了好一會兒，抬頭時，眼中亮乍現。
“你這法子……”他把紙拿近了看，手指在那些橫豎的格線上了，“從哪里學來的？”
“自己瞎琢磨的。”姜之遙面不改，“事兒一多就容易，拿筆分一分，哪塊歸哪塊，就不容易了。”
姜行舟把那張紙鋪在自己面前，又抄了一份干凈的，一邊抄一邊說：“你方才是說，這塊‘待消息回傳後商議’得留寬一些，因為到時候要據打聽到的容決定下一步，所以不能預先填滿？”
“對，留白比寫滿了強，寫滿了就容易把自己的思路框死，萬一打聽到的消息跟原先料想的不一樣，前面寫的全廢了。”
姜行舟點頭，筆尖在紙上又添了幾行小字，把“留白”的概念記在了旁邊。
他抄著抄著，筆忽然頓住。
“四妹，”他抬頭，眼含驚喜，“我忽然想到，我的課業也可以這樣做。”
姜之遙正在小榻上盤翻看之乎者也圣賢書，聞言看著他。
姜行舟拿手指在紙上比劃：“我平日讀史書，朝代、年號、人、事件、制度，全混在一。今日讀了明日的就忘了，前朝後朝串一鍋粥。若是我按你方才這個法子，把每一個朝代畫一張這樣的格子，橫著寫‘皇帝’‘年號’‘大事’‘制度’‘名臣’，豎著把每一年列下來，那所有的東西在一張紙上，一眼看得完，也一眼看得出哪了、哪記混了……”
他說到後面，語速越來越快，像是腦子里某個蒙了灰的開關忽然被撥了。
他把筆放下，看著自己方才畫的那張格子紙，眼里的興幾乎不住。
姜之遙看著他那個表，心里微微一。
想起來，在現代剛職做人力資源，第一次用項目管理表把一個復雜的人員排班表理清楚的時候，自己臉上的表跟姜行舟現在差不多。
“大哥你要是覺得有用，我回頭再給你畫幾個樣子，做課業用的，跟做事的條理差不多。無非就是把一大團麻拆線，一一理出來。”
姜行舟點頭，他把那張重新抄好的格子紙吹干了墨，折好，在書案上那袋銀子底下，又拿起筆來，在另一張空白的紙上試著畫了一個朝代格子。
“四妹，你說照著朝代畫格子，年份是按皇帝年號還是按干支？”
姜之遙想了想：“按皇帝年號，底下小字注干支。旁注那邊留一塊空地，給重要人寫注腳。”
姜行舟“嗯”了一聲，筆尖又沙沙地響起。
姜蕓娘近來一直跟在沈氏邊學管理中饋，看賬本看得頭昏眼花。
府里的開支瑣碎得很，廚房采買、丫鬟月錢、應酬送禮、車馬修繕、各院添置件，零零總總幾十項，全記在一本厚厚的流水賬上。
沈氏教看賬，一筆一筆地告訴哪個條目該留心、哪個月份開銷大、哪家鋪子的東西價貴質次，聽著聽著就記混了。
可剛剛看到姜之遙畫的那張格子紙，突然有了新的思路。
反正都在等二哥消息，左右無事，姜蕓娘干脆讓青蘿把賬本搬來書房。
問姜行舟借了幾張白紙，比著姜之遙那法子，橫豎畫了幾道線。
橫著寫“月份”“廚房采買”“裳布帛”“車馬使費”“應酬送禮”“雜項”，豎著一格一格填進去。
拿筆一筆一筆地抄，又拿算盤把月份總額打了一遍，擱在最後一列。
“大哥，四妹，你們看這賬本是不是清楚多了！哪個月份花了哪些銀子，一眼就瞧明白了。”
姜行舟饒有興致拿起來看，連他這個門外漢都能看懂家里開支狀況。
“大姐姐，這里你可以再加一列“比上年同期”，就可以知道這一旬比去年是多花錢還是花錢了。
“對對對，四妹，你簡直是個天才。”
姜蕓娘是個行派，說干就干，把姜家近半年的開支按照月份和科目拆了表，每一欄的數字填得工工整整，最後一列還加了總額和比對。
看了幾息，角慢慢彎起來。
“大姐姐，你以後一定是管家的一把好手。”姜之遙實打實的稱贊道，“加上‘比上年同期’後，一看就知道哪漲了、哪降了，不用費腦子記。”
姜蕓娘被夸得耳微熱，上卻道：“這多虧了四妹想出這個法子，畫完之後，確實覺得清楚多了，從前娘跟我說‘八月送禮多，十二月備年貨貴’，我聽聽就過了，如今看在紙上，哪幾個月貴、貴在哪里，一眼就看得明明白白。”
姜之遙把紙還給，想了想說：“大姐姐，你要是愿意，還可以再往細畫一張，按照每一筆銀子花在誰上、買了什麼東西來列。比如這個月廚房多花了一兩，是買了什麼貴的食材？是招待客人用的還是自家吃的？那些應酬送禮，送給了哪家、禮單列了什麼？把這些也分門別類填上去，往後府里開銷的來去就徹底亮了。娘手上若有這麼一份東西，便是有人想從中做手腳，也瞞不過去。”
姜蕓娘眼睛一亮，點頭：“我明兒就開始弄。”
“慢慢來，不急，大姐姐，你可別點燈連夜弄，年輕人別熬夜，仔細熬壞了子，氣差，眼下烏青，將來相看的時候……”姜之遙故意湊過去，低聲音，“見個眉清目秀的公子，人家瞧你一臉倦容，當場就沒了興致。”
姜蕓娘臉“騰”地紅了，從耳燒到脖子。
抬手就要打姜之遙：“四妹妹，你、你胡說八道什麼呢……”
姜之遙往後跳了一步躲開的掌，笑個不停，差點撞到正在寫字的姜行舟。
“四妹！”他板著臉，耳卻紅了，“你一個姑娘家，張口閉口什麼公子、什麼相看，何統！”
得！又來一個臉皮薄的。
“大哥你明年年底就要娶親了，”姜之遙轉過來沖他眨眨眼，“怎麼臉皮還這麼薄？”
姜行舟張，聲音卡在嚨里上不去下不來，半天憋出一句：“父親若是聽見你這麼口無遮攔……”
“父親昨日還說讓我教你們呢。”姜之遙理直氣壯，“教課業是教，教別的也是教。既然大哥明年要娶親，姐姐過兩年也要定親，我今日正好有空，給你們上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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