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元宵，十里燈河。
蘇清嫵提著一盞鯉魚燈，穿過熙攘人，燈尾垂著三枚小鈴，走一步，響一下。
“姑娘，咱們真該回了。”花芷抱剛買的糖炒栗子，低聲音，“若老爺發現您出府，奴婢這個月的月錢怕是保不住。”
蘇清嫵咬下一口糖人，笑得毫無愧。
“放心，我爹舍不得罰我。”
“老爺舍不得，大公子可未必。”
“哥哥更舍不得。”
花芷無話可說。
蘇家上下都清楚，知府大人斷案鐵面無私，唯獨上自家兒，半點原則也無，夫人溫，兄長蘇驚舟更是護短，蘇清嫵十六年來闖過的禍，十有八九都由兄長收尾。
前世的從沒嘗過這樣的偏。
那時是個孤兒，在名利場里爬滾打，漂亮話張口就來，真心卻從不肯給，以為人活著只需錢和面，直到一場大火把送進這個時代。
再睜眼，了蘇家襁褓中的兒。
有人疼，有人。
蘇清嫵抬頭向長街盡頭，眉眼彎起：“走快些，娘說給我留了元宵，哥哥還答應替我尋一套前朝棋譜，再晚，他又要念我。”
主僕二人拐過巷口。
花芷腳步猛地停住。
裝著栗子的紙包落地，滾出滿地褐果殼。
蘇清嫵臉上的笑也僵住了。
遠火沖天，濃煙過半邊夜幕，街上的百姓提著水桶奔走呼喊，知府衙門前一團，朱紅府門被烈焰吞噬，匾額燒斷半截，轟然砸下。
那是蘇府。
的家。
鯉魚燈手，落泥水。
“爹，娘……”
蘇清嫵沖了過去。
花芷反應過來，追上去死死拉住：“姑娘，不能去！”
“放手！”
蘇清嫵甩開花芷，撞開圍觀人群，熱浪撲面，燒焦的木梁接連坍塌，火星卷上夜空，幾名衙役倒在石階旁，下的被火映得發黑。
“爹！娘！哥哥！”
抬腳便要往里闖，一道人影突然從側巷撲出，攔腰抱住了。
“姑娘，不能回去！”
沙啞的哭腔刺進耳中。
蘇清嫵掙扎著回頭，看清來人後，渾的都冷了。
是母親邊的周嬤嬤。
發髻散，半邊袖沾滿，肩後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那張素來慈和的臉，此刻滿是臟污。
“嬤嬤，我爹娘呢？”
周嬤嬤發抖，眼淚滾落。
“今晚府里突然闖進一群蒙面人，見人就殺，老爺把夫人護進書房，可那些人早有準備……門被撞開後，老爺和夫人便……”
沒能說完。
蘇清嫵盯著，像是沒聽懂。
“他們怎麼了？”
“老爺、夫人……都不在了。”
四周的喧鬧瞬間遠去。
蘇清嫵站在火前，耳邊只剩木梁炸裂的脆響。
出門前，母親還替攏過披風，叮囑別貪涼，父親明知要跑，卻故意把後院巡夜的小廝調開，兄長靠在廊下笑，說回來太晚，便罰抄十遍《誡》。
不過兩個時辰……
蘇清嫵猛地抓住周嬤嬤：“我哥哥呢？”
“大公子為護老爺挨了一刀，從後院逃出去了，那些人追了過去，奴婢不知他如今在哪兒。”
“往哪個方向？”
“姑娘，不能追！”周嬤嬤用盡力氣扣住，“他們連府中守門的老僕都沒放過，您今晚溜出去，才躲過這一劫，他們若知道您還活著，定會追殺到底！”
蘇清嫵眼里滿含淚水，看向烈焰深。
火舌爬上父親親手栽下的海棠樹，母親最的繡樓只剩焦黑廓，那扇推過無數次的門，終于在眼前倒下。
哭沒有用。
沖進去，也不過多添一尸。
前世教會的東西，終于在這一刻過了十六年的養。
活著。
先活著，才有資格討債。
“嬤嬤，誰干的？”
“奴婢也不知道。”周嬤嬤急促息，“那些人訓練有素，進府後直奔老爺書房，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蘇清嫵神驟冷。
父親三日前查辦鹽運弊案，曾帶回一個毀容老婦。
那人被安置在西院，連母親都不許靠近，今日傍晚，還看見父親燒了幾封信，隨後命兄長連夜整理舊檔。
這場案，絕非臨時起意。
“前些天帶回來的那名老婦呢？”
周嬤嬤神一滯：“死了，尸首就在書房外。”
巷口忽然響起馬蹄聲。
十余名黑騎者沖破長街，腰間佩刀，臉上覆著鐵面，為首之人掃過圍觀百姓，隨後抬手一揮。
“封鎖蘇府，搜查網之人！”
周嬤嬤臉大變，將一塊染的銅牌塞進蘇清嫵掌心。
“去城南渡口，找一個姓秦的船娘，告訴，江倒流，便會帶您走。”
“嬤嬤，你和我們一起。”
“奴婢走不了了。”
周嬤嬤猛地將推給花芷，轉沖向另一條巷子，同時放聲大喊：“小姐往東門去了！”
幾名黑騎者立刻追去。
“嬤嬤！”
花芷死死捂住蘇清嫵的，將拖進堆滿竹筐的窄巷。
刀很快沒夜。
片刻後，一聲悶響傳來。
蘇清嫵閉上眼，再睜開時，淚已被寒風吹干。
“走。”
花芷哭得不上氣：“姑娘……”
“從現在起，我不姓蘇。”
攥那塊銅牌，鋒利的缺口割破掌心，順著腕骨淌下，滴在泥地里。
蘇清嫵最後看了一眼火海。
爹，娘。
這條命，我會留著。
蘇家今日死了多人，來日我便他們連本帶利地還。
主僕二人借著夜退巷道，們走後不久，一名戴著青銅鬼面的男人來到蘇府後門。
他翻下馬，踏過滿地尸首，進一輛停在暗的馬車。
車簾垂落，里面只燃著一盞青燈。
“稟主上，蘇家上下已經清理干凈，那老婦也死了。”
簾後的人翻過一頁書。
“東西呢？”
鬼面人頓了頓。
“沒找到。”
青燈輕晃。
車安靜得可怕。
許久，那人才緩緩開口：“蘇家小姐的尸首，可曾確認？”
鬼面人低下頭。
“火勢太大，尚未辨清。”
簾後傳來一聲輕笑。
“那便不是死了。”
書頁合攏，聲音不重，卻像刀落頸間。
“封江，閉城。”
“蘇家的人，一個都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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