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鋒撥開燒焦的木梁,發出令人牙酸的刮聲。
那人一步步朝斷墻近。
蘇清嫵背著冰冷磚石,掌中瓦片抵住腕間,若被發現,殺不了這些人,卻能在第一時間割斷自己的嚨。
腳步停在墻外。
下一瞬,一只野貓忽然從傾倒的書架下竄出,撞翻半塊焦木,凄厲著掠過院墻。
刀驟轉。
黑人追出兩步,看清只是只貓,臉沉了沉。
“大火過後尚有余燼,野踩過也不奇怪。”另一人掃視滿地狼藉。
為首之人沒有應聲。
他蹲下查看灰里的腳印,又抬眼向斷墻。
蘇清嫵屏住呼吸,指腹被瓦片割開,沿著掌紋一點點滲出,卻紋未。
片刻後,院外有人催促:“城南搜到兩個可疑子,大人命我們立刻過去。”
那人這才收刀。
“封死這里,若再有人闖,格殺勿論。”
腳步漸遠。
蘇清嫵仍藏在原,直到一炷香後,院里再無靜,才緩緩松開掌心。
瓦片落地,沾著一層薄。
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繞到書案後,將先前翻過的灰燼重新抹平,又撿來幾塊碎磚,住暗格開口。
來過的痕跡未必能全部消除。
可只要讓他們以為,腳印是野貓踩塌焦木後留下的混痕跡,便夠了。
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
昔日父親端坐審卷的地方只剩一片焦黑,風從殘破窗欞灌進來,吹起半張燒卷的宣紙,像一只掙扎著飛不起來的蝶。
蘇清嫵收回目,鉆出狗。
回到土地廟時,天已黑。
花芷守在門邊,見出現,踉蹌著撲過來,過的肩頸,確認沒有傷,才猛地跪坐在地。
“姑娘……”
忍了一整日的眼淚終于落下。
蘇清嫵將那半張殘紙攤在神像前。
暗金花紋已被火燒去大半,殘余的雲尾羽卻仍清晰可辨。
“父親的暗格被人打開過,但他們沒能把東西找全。”低聲道,“這場火背後,牽著宮里的人。”
花芷臉發白。
宮城太遠,皇權太重。
們一個是無可歸的孤,一個是連戶籍都沒有的婢,憑什麼查?
蘇清嫵卻將殘紙折好,藏起。
“江州不能留了。”
那些人連蘇府都不肯放過,城中還有兵替他們遮掩,們留下,只是在等死。
夜深後,主僕二人離開破廟。
蘇清嫵取回神像底座下的染銅牌,沿城郊葬崗繞行數里,才抵達城南渡口。
江風刺骨,水面浮著碎冰般的月。
渡口外燈火通明,兵手持畫像逐一盤查。
明三隊巡邏,暗還有數道伏在蘆葦後的黑影,所有離岸船只都被扣下,連漁民的竹筏也要掀開魚簍檢查。
花芷發:“姑娘,我……我們出不去了。”
蘇清嫵沒有說話。
的目越過火把,落在江心。
一艘掛著紅紗燈籠的花船正緩緩靠岸。
竹聲被夜風吹得斷斷續續,船頭立著幾個著艷麗的子,岸邊兵只是看了一眼,便移開視線。
敢在封江時靠岸,說明這艘船背後有人。
也說明它送過的客人,未必愿意讓旁人知道。
“巡邏每隔半刻接一次。”蘇清嫵輕聲道,“西側兵看船,東側的人查貨,中間會空出十息。”
花芷順著的視線去。
花船旁停著一輛送酒的騾車,車上堆滿空壇,兩名船工正把酒壇往船上搬。
“把頭發弄。”蘇清嫵扯開的領,又在自己頸側掐出幾道青紫,“從現在起,我們是暗娼館逃出來的姑娘,被抓住便哭,別求兵,求船上的媽媽收留。”
“可他們若不信……”
“他們不會細看。”
良家子怕名節,兵也怕惹上一腥,越低賤的份,越容易被忽視。
銅鑼聲響。
兩撥巡邏同時換崗。
“走。”
蘇清嫵拉著花芷沖出蘆葦,故意跌倒在泥里,又倉皇爬起,東側兵聽見靜回頭,立刻掩面撲向花船,哭得聲嘶力竭。
“媽媽救命!館里要把我們賣去北邊,求媽媽收下我們!”
船工滿臉嫌惡,正要驅趕,蘇清嫵卻借著攀住船舷的作,將染銅牌塞進他手里。
船工神一變。
“兩個逃奴罷了。”岸邊兵皺眉,“趕弄走,別誤了查船。”
“是,是。”
船工一把抓住蘇清嫵的頭發,里罵著賤蹄子,將二人拖上船,紅紗簾落下的剎那,花芷膝蓋一,幾乎站不住。
船工卻已松手。
“跟我來。”
底艙狹窄,堆滿酒壇與香料,一名年近四十的婦人坐在燈下,妝容濃艷,眉眼間卻沒有半分風塵氣。
接過銅牌,挲著邊角的缺口。
“江倒流。”蘇清嫵開口。
婦人抬頭。
蘇清嫵看著:“周嬤嬤讓我來找姓秦的船娘。”
秦船娘盯著臟污的臉看了許久,忽然起鎖住艙門。
“蘇大人一家,當真……”
“死了。”
秦船娘閉了閉眼。
十年前,因拒絕替鹽商送子,被人扣上拐賣良的罪名,若非蘇遠山查清證據,早已死在牢里。
“你們可以留在船上。”道,“可江上每隔二十里便有一道關卡,那些人若不見尸首,不會罷休。”
“我知道,我需要給他們一尸首。”
秦船娘目驟冷。
蘇清嫵語氣平靜:“年紀與我相仿,形相近,死了不超過三日,你既走水路,總有撈上來的無名浮尸。”
艙靜了下來。
秦船娘第一次認真打量眼前的。
面對家破人亡,父母慘死,沒有哭哭啼啼,反而條理清楚,目鎮定。
“有一。”秦船娘道,“今晨漁網撈上來的,無人認領,原打算靠岸後報。”
“三十兩,賣給我。”
“你有銀子?”
“沒有。”
蘇清嫵從領取出一枚玉佩。
白玉雕海棠,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蘇字。
這是周歲時父親親手為掛上的東西,破廟燒時,留了下來。
“玉佩不算銀錢。”將玉佩握在掌中,“這尸首的錢,我欠你,只要我活著,十倍奉還。”
秦船娘看著,半晌,喚來船工。
浮尸被抬進底艙時,花芷轉干嘔。
那是個十六七歲的姑娘,泡得面目青白,上只裹著一張舊席。
蘇清嫵下里,親手替換上,角繡著極細的纏枝海棠,是母親的針法。
最後,將玉佩系在尸腰間。
花芷紅著眼搖頭:“姑娘,夠了……”
“不夠。”
蘇清嫵拿起鐵錘。
一下。
兩下。
悶響落在船艙里,花芷死死捂住,不敢看,秦船娘站在燈影外,神也變了。
蘇清嫵直到那張臉再無法辨認,才停下。
手上沾了,眉眼卻冷靜得可怕。
“江水會沖去痕跡,把放在下游淺灘,讓角掛住礁石,追兵會比府先發現。”
半個時辰後,花船駛離渡口。
那尸隨水沉浮,最終擱在十里外的蘆葦淺灘。
天亮時,黑人果然趕到。
他們反復查驗尸,又來識得蘇家的舊僕辨認,毀壞的容貌、相近的形、蘇家嫡的里,還有那枚從不離的海棠玉佩。
所有證據都指向同一個答案。
蘇清嫵失足墜江,已死。
消息傳回江州,封江令于當日午後撤去。
而那艘花船早已順流而下,駛西州地界。
蘇清嫵站在船尾,著江州方向最後一點燈火消失在晨霧中。
“秦媽媽。”忽然開口,“借你一個姓。”
秦船娘看向。
江上月影被船槳打碎,又在遠重新聚攏。
“我以後秦攬月。”
花芷怔怔著,終于低下頭:“是,姑娘。”
蘇清嫵松開扶著船欄的手。
從今往後,世上再無蘇家嫡蘇清嫵,只有西州城南、無無底的秦攬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