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船靠岸後的第三日,西州下了一場細雨。
柳樹巷的青石被浸得烏亮,低矮屋檐在一起,污水沿墻緩慢流過,混著爛菜葉與煤灰。這里住的多是腳夫、貨郎、暗娼與沒有戶籍的流民,白日吵鬧,夜里更。
秦攬月與花芷剛拐進巷口,便被三個男人堵住了去路。
為首的男人赤著半邊膀子,里叼著草,視線在二人上來回打量。們雖穿著布裳,臉也刻意抹得蠟黃,可段與走路的姿態,仍同巷里的人不大一樣。
“新來的?”
花芷下意識往秦攬月前擋。
男人笑了,出一口黃牙:“柳樹巷可不是誰都能住的。想在這兒落腳,得先規矩錢。”
“多?”秦攬月問。
“有銀子便銀子,沒銀子——”
男人手去的臉。
話未說完,秦攬月忽然上前半步。
寒一閃。
一支磨尖的木簪抵住男人間,尖端已經刺破皮,滲出一粒珠。
巷口驟然安靜。
男人臉上的笑僵住,後兩人當即要,秦攬月卻將木簪又往前送了一分。
“別。”
聲音很輕。
“他若死了,你們兩個是替他報仇,還是趕分他的地盤?”
兩人腳步一頓,下意識對視。
就是這一眼,讓為首男人的臉徹底變了。
秦攬月看在眼里,邊慢慢浮起一點笑。
“我沒有戶籍,沒有親眷,也沒有什麼好名聲。男人死得早,婆家嫌我克夫,把我趕了出來。”
抬起眼,眼底沒有半分驚慌,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狠意。
“你今日我一下,我未必能活,可我若活著,往後你吃的飯、喝的水、睡過的人,都得小心了。”
雨珠順著的鬢角落,那張本該艷的臉,被泥污與額角舊傷出幾分冷。
男人咽了口唾沫。
木簪隨之刺得更深。
“瘋婆子……”他低罵。
“是寡婦。”秦攬月糾正,“剛死了男人,正缺個陪葬的。”
巷子里有人躲在窗後看熱鬧,聽見這話,噗嗤笑出了聲。
男人臉面掛不住,卻也不敢拿命,他慢慢抬起雙手,後退半步。
“,算老子今日晦氣。”
秦攬月并未立刻收簪。
“柳樹巷的規矩錢,我給誰?”
男人盯著看了許久,咬牙道:“不用了。”
“那便好。”
秦攬月撤回木簪,轉便走。
走得不快,背脊卻始終直,仿佛本不擔心後的人暴起,直到拐過巷角,花芷才發現,握著木簪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
“姑娘……”
“別回頭。”
秦攬月目視前方,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這種地方,弱是請柬,漂亮是罪證。你退一步,他們便會猜你還能退幾步。”
花芷抿,用力點頭。
牙婆等在巷尾,胖的子裹著件醬夾襖,一雙眼睛得像算盤珠。
方才那一幕,全看見了。
“二位要租的院子就在前面。”牙婆態度客氣了不,“只是丑話說在前頭,那屋雨,院墻也塌了一角,死過人,所以便宜。一個月八百文,押三付一。”
花芷倒吸一口涼氣:“這也便宜?”
牙婆翻了個白眼:“西州城里,一塊能遮頭的瓦都要錢。嫌貴便睡橋,那里不要銀子。”
秦攬月推開院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院子不過掌大,墻角生滿青苔,正屋窗紙破了幾個,風一吹,蛛網跟著輕晃。東側灶房塌了半邊,井口還著一塊落滿灰塵的石板。
破是破了些,卻有前後兩道門。
一旦出事,方便逃命。
“六百文。”秦攬月道。
牙婆立刻拔高聲音:“哪有你這樣砍價的?”
“這里死過人吧,而且還不止一個。”
牙婆神一滯。
秦攬月蹲下,指尖過門檻邊緣,那里的木頭比旁深,像是被什麼長久浸過。
“滲進木頭里,刨過一層,還是沒刨干凈,若只是病死,也不必費心遮掩了。”
站起,淡淡看向牙婆。
“報,還是六百文?”
牙婆面皮,半晌才出一句:“你這小娘子,眼睛倒毒。”
最終,院子以每月六百文租下,押一付一。
關上院門,花芷才低聲問:“姑娘,這里當真死過人?”
“不知道。”
“那您方才……”
“心虛,我便猜對了。”
秦攬月走進正屋,抬手推開窗。
冷風夾著雨撲進來,吹散了屋腐朽沉悶的氣味。著院墻外連綿的灰瓦,神平靜。
活在底層,沒有清白,也沒有尊嚴。
弱者說真話,無人肯信;強者隨口一句謊,便能定人生死。
所以必須往上爬。
當日下午,秦攬月將僅剩的海棠耳墜、花芷藏在鞋底的銀鎖,以及秦船娘送們防的一小塊碎銀,一并拿去了當鋪。
死當。
換回七兩三錢。
花芷心疼得眼眶發紅,卻什麼也沒說,只拿著其中一兩銀子去買米糧、炭火、舊被與修補窗紙的桐油。
兩人從南市一路走到東街。
到傍晚時,已將西州商賈圈出一個大概。
二人經過東街最大的胭脂鋪時,紅閣忽然傳來一聲脆響。
一只白瓷胭脂盒摔在地上,碎數片。
“這種也敢拿給我?”
說話的一緋錦,發間簪著赤金步搖,眉眼明艷,神卻極不耐煩。
掌柜連連賠罪:“林姑娘息怒,這是昨日才從京中送來的新貨。”
“京中送來的又如何?襯得人氣灰敗,白送我都不要。”
林轉過,將手中沾過水的帕子扔向後。
“婉兒,你來試。”
後的低著頭,穿一件半舊的藕荷襦,聞言輕聲應是。
水上臉頰,本就寡淡的更顯蠟黃。
林看了一眼,終于笑了。
“倒是很襯你。”
林婉兒垂下眼:“姐姐喜歡便好。”
聲音,肩背微微著,像是早已習慣了退讓。可林轉挑選口脂時,抬眼看向銅鏡。
只一瞬。
那雙溫順杏眸里的恨意濃得驚人。
秦攬月停在鋪外。
的目從林婉兒過白的額頭,落到耳後未曾抹勻的一小塊皮。
耳後細膩白皙,臉上卻暗黃糙。
不僅用了劣質水,還刻意將眉尾畫低,淡,連腰都用寬大的裳藏了起來。
這不是不會打扮。
是不敢好看。
片刻後,林帶著人出了紅閣。
秦攬月側避讓,卻在肩而過時,手里的藥包恰好落地。
林婉兒下意識停步。
秦攬月俯撿拾,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鉛傷臉,尤其是摻了黃丹的。”
林婉兒指尖驟。
秦攬月沒有看,只將最後一包藥拾起。
“想藏住貌,不必毀掉自己。”
林婉兒猛地抬頭。
四目相對。
秦攬月邊含著恰到好的笑,既不討好,也不憐憫。
“柳樹巷十七號。”
“若有一日不想藏了,可以來找我。”
“婉兒!”前方傳來林不耐煩的催促,“磨蹭什麼?”
林婉兒迅速低下頭,快步跟上。
沒有回應,更沒有回頭,仿佛方才那幾句話從未聽見。
花芷憂心地著的背影:“姑娘,會來嗎?”
秦攬月攏袖,從容往回走。
“不知道。”
越是能忍的人,防備心越重。
林婉兒既敢用傷臉的法子藏住自己,便不會因為陌生人的三言兩語,便輕易出信任。
第一日,柳樹巷無人來。
第二日,院門依舊安靜。
到了第三日黃昏,花芷將最後一塊窗紙糊好,忍不住看向坐在燈下的秦攬月。
“姑娘,林家那位庶,怕是不會來了。”
燈芯輕一聲。
秦攬月翻過一頁從舊書攤買來的賬冊,神未變。
院外暮漸沉,長巷空,只有風吹過枯柳的沙沙聲。
布下的第一枚餌,遲遲無人來咬。
莫非這一回,當真看錯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