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梆子敲過，柳樹巷徹底靜了下來。
風從破敗院墻的隙里鉆進來，吹得窗紙微微發。桌上的油燈只剩豆大一點火苗，秦攬月合上賬冊，正要起，院門忽然響了。
很輕的一聲。
片刻後，門外再次傳來叩響。
秦攬月抬眼看向窗外，邊終于浮出一點極淡的笑。
魚來了。
花芷已經披起，握著藏在枕下的短刀，小聲問：“姑娘，要開門嗎？”
“先問是誰。”
花芷走到門後，并未撤下門閂：“深更半夜，找哪位？”
外面靜了一瞬。
一道帶著哭腔的聲低低響起：“是我。”
“林婉兒。”
花芷回頭看向秦攬月。
秦攬月端起桌上已經冷的茶，神從容：“讓進來。”
門閂拉開。
林婉兒裹著一件寬大的黑披風，幾乎將整張臉都藏在兜帽里，進門後迅速回頭，確認巷中無人跟隨，才用力關上院門。
的角沾滿泥水，繡鞋，發在蒼白臉側，眼尾泛著紅，像是一路哭著跑來的。
花芷將領進正屋。
昏黃燈影下，林婉兒抬手解開披風，出一張洗去暗黃水的臉。
眉如遠山，杏眸含霧，細白。左頰那一點淺淺梨渦因咬牙關若若現，弱得近乎無害。
比起紅閣里那個灰撲撲的庶，此刻的像一枝被驟雨打的梨花。
秦攬月只看了一眼，便垂眸續茶。
“坐。”
林婉兒沒有坐。
站在桌前，指尖死死攥著披風，像是終于尋到救命稻草般哽咽道：“秦姑娘那日說，若我不想再藏，可以來找你。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我在林家過得不好？”
秦攬月沒有回答。
茶水盞，熱氣淺淺升起。
林婉兒眼中含淚，繼續道：“我只是個庶，生母早逝，自養在嫡母膝下。姐姐不喜我，嫡母也嫌我礙眼，我已經退讓，從不敢同姐姐爭。”
“裳撿不要的穿，首飾用挑剩下的，便是容貌，我也用最劣的鉛遮著。可們還是不肯放過我。”
聲音越來越啞。
“今日嫡母告訴我，要將我送給董家的老爺做妾，那人已經六十有三，後院死過兩個姨娘，聽說他還有折磨子的癖好。”
一滴淚順著眼尾落。
“秦姑娘，我不想死。”
忽然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磚地上，發出沉悶一響。
“你既能看穿我的妝容，定然也能救我，只要你肯幫我，我愿意做牛做馬報答你，求你可憐可憐我。”
屋中只剩雨點敲打屋檐的聲響。
花芷站在一旁，臉發白。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死過兩個妾室，林家竟還要把十六歲的兒送進去。
下意識看向秦攬月。
秦攬月端起茶盞，吹開浮在水面的碎葉，慢條斯理地飲了一口。
林婉兒跪在地上，淚珠一顆顆往下落。每一滴都落得恰到好，既不至于失態，又足夠人心。
可秦攬月遲遲沒有開口。
時間越久，林婉兒攥著披風的手便越。
終于，秦攬月放下茶盞。
“哭得不錯。”
林婉兒微微一怔。
“先說自己退無可退，再說董家如何兇險，最後跪下來，把我捧唯一能救你的人。”
秦攬月支著下頜，目落在梨花帶雨的臉上。
“一個無依無靠、走投無路的弱子，確實很能激起人的憐憫。若我是個男人，此刻大概已經扶你起來，答應替你遮風擋雨了。”
林婉兒的哭聲停了。
秦攬月淡淡道：“可惜，我不是。”
屋里驟然安靜。
林婉兒臉上的弱出現了一裂痕，又很快被掩去。
“我不明白秦姑娘的意思。”
“你明白。”
秦攬月拿起銀匙，緩緩撥了撥燈芯。
火苗陡然亮起，照清林婉兒眼底尚未散去的審視。
“你從林家到柳樹巷，要穿過三條街。西街亥時便已宵，你若當真慌不擇路，擺上該沾青石道旁的紅泥，可你上只有河灘的黑泥。”
“你繞了遠路，還在確認有沒有人跟蹤。”
林婉兒眼睫輕。
“你進門後先看後窗，再看花芷手里的刀，最後才看我。你不是單純來求救，是來判斷這座院子有沒有退路，我有沒有能力，又值不值得你冒險。”
秦攬月微微俯，著。
“還有，你跪得太快了。”
“真正從小逆來順的人，膝蓋不會這麼金貴，更不會把下跪當作最後一張牌。你知道姿態越低，越容易讓旁人放下戒心，所以才用得這樣練。”
林婉兒臉上的淚痕未干，眸底的弱卻一點點褪去。
“秦姑娘既然覺得我虛偽，為何還讓我進來？”
“虛偽不是缺點。”
秦攬月靠回椅背，語氣平靜。
“沒有靠山的人，若連一張能騙人的臉都沒有，早就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了。”
看著林婉兒，字字清晰。
“可眼淚只能用來騙男人。在我這里，你得拿出換的籌碼。”
林婉兒沉默良久。
窗外一陣疾風掠過，燈火左右搖曳，將單薄的影子投在斑駁墻面上。
再抬頭時，臉上已經沒有半點哭意。
那雙總是低垂的杏眼徹底睜開，里面沒有弱，只有被到絕境後的狠。
緩緩站起，拍去膝蓋上的灰塵。
“好。”
聲音仍然輕，卻像藏了一把薄刃。
“那我們便不談可憐，只談買賣。”
花芷眼中閃過驚訝。
方才還哭得幾乎斷氣的，轉眼便換了一個人。
林婉兒直視秦攬月：“董家在西州經營私鹽多年，董老爺手下有七間鹽鋪、三座倉房，還與府的人常有往來，林家近來生意虧空，嫡母把我送過去，不只是為了八百兩聘銀，還想借董家的路子拿到鹽引。”
秦攬月眸微。
林婉兒捕捉到了這一點。
“我父親書房里有一本暗賬，記著林家與董家近三年的銀錢往來，嫡母以為無人知道，可邊的張媽媽好賭，去年了一支金釵，是我替遮掩下來的。”
“只要我愿意，林家宅的事，我能知道大半。”
停了停。
“這個籌碼，夠不夠？”
秦攬月沒有立刻回答。
林婉兒敢深夜前來，當然不會是個蠢貨。
藏拙多年，不僅防著嫡母，還早已在下人中埋下自己的耳目。只是出太低，手中沒有足夠的銀錢與人脈，縱然知道再多，也掙不開林家對的安排。
像一把藏在舊匣里的刀。
已經開了刃，卻還缺一只握刀的手。
“你想要什麼？”林婉兒問。
“你活下來之後的價值。”
秦攬月抬手，示意坐下。
“我可以教你如何避開這門親事，也可以教你如何讓那些想賣了你的人，最後反過來求你。”
林婉兒目一凝：“你要銀子？”
“銀子自然要，但不僅僅是。”
秦攬月將一只空茶盞推到面前。
“我要你往後進得了西州商戶夫人的宴，聽得懂們話里的真假，記得住每一份禮單、每一樁姻親、每一次不該出現的銀錢往來。”
“們今日新添了什麼首飾，明日請了哪位郎中，誰家鋪子忽然換了掌柜，誰家夫人半夜砸了賬房，這些看似無用的事，你都要告訴我。”
林婉兒聽懂了。
“你要我替你做眼線。”
“不是替我。”
秦攬月著，輕聲糾正。
“是替你自己。”
“你該明白，今日林家能用八百兩賣你，來日旁人也能用一千兩買你的命，貌、眼淚、男人的寵，都不是你的東西，隨時會被收回。”
“只有握在手里的消息，才不會背叛你。”
林婉兒盯著，像是在分辨這番話究竟有幾分真。
“若我不答應呢？”
“門在那里。”
秦攬月沒有半句挽留。
“你可以現在回去，五日後換上紅，被一頂小轎從後門抬進董家，若命好，熬死董老爺；若命不好，西州葬崗多你一張草席，也無人會問。”
雨聲愈發急促。
林婉兒的手慢慢攥。
沒有退路。
眼前這個來歷不明的人，也許是救命的繩，也許是另一座更深的牢籠。
可比起任人宰割，寧愿親手選一把刀。
片刻後，林婉兒端起那盞尚未倒茶的空杯。
“我答應。”
“只要你真能讓我活著走出林家，從今往後，林家、董家，以及我能接到的西州宅消息，我都可以給你。”
“但若你騙我——”
邊第一次出一點真實的笑，梨渦淺淺，眼神卻冷。
“我便是死，也會拉你一起。”
秦攬月看了片刻，忽然提壺，為斟滿茶。
“很好。”
茶水落杯中，熱霧升起，隔開兩張同樣年輕、同樣沒有退路的臉。
“我不收只會聽話的人。”
林婉兒端起茶，一飲而盡。
一場無人見證的易，就此落定。
放下杯子，問出最要的一句：“距離董家抬人只剩五日，你準備如何救我？”
秦攬月看向洗凈脂後的臉。
燈下白勝雪，杏眸清潤，那顆淺淺的梨渦將襯得天真又無辜。
這樣的貌，藏起來只能保一時。
要想保一世，便得讓它變別人不敢搶奪的籌碼。
秦攬月從妝匣里取出一面舊銅鏡，推到面前。
“從前你用黃遮臉，低眉順眼，是怕林忌憚。”
林婉兒向鏡中的自己。
“有什麼不對？”
“全都不對。”
秦攬月指尖輕輕點在鏡面上。
“你越藏，越知道你怕。你越退，林家越覺得你賣給誰都不會反抗。”
抬起眼，眸中笑意淡而鋒利。
“所以第一課——”
“我要你在三日後的林家春宴上，艷林。”
林婉兒臉驟變。
那場春宴，董家也會來人。
若出真容，只會讓那六十歲的鹽商更迫不及待將抬進府。
秦攬月卻緩緩補上後半句。
“然後，讓董老爺親口退掉這門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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