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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6章 第一堂課:剖解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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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破曉,柳樹巷還浸在一層薄霧里。

林婉兒推開秦宅室的門時,袖中藏了一包砒霜。

那是從林家藥房出來的。

一夜未眠,想過許多法子,給嫡母下毒,放火燒掉婚書,抑或趁夜逃出西州,最壞不過一死,總好過被抬進董家,盡折磨後再死。

秦攬月坐在窗邊,面前只擺著一張白紙、一方舊硯,兩支蘸好墨的筆。

“坐。”

林婉兒看了一眼那張白紙,眉心微蹙。

“秦姑娘昨夜說要教我退婚。”

“不錯。”

“那這是做什麼?”

秦攬月將一支筆推到面前:“寫下你父親和嫡母最在乎的東西。”

林婉兒沒

“寫這些,董家便會退婚?”

“不會。”秦攬月抬眸,“但能讓林家不敢把你送過去。”

穿過破舊窗紙,落在半邊側臉上,那張臉沒有脂,仍得驚人,眼神卻冷靜得近乎淡漠。

林婉兒心中的急躁莫名被下去幾分。

坐到桌前,提筆寫下兩行字。

林父,錢。

嫡母,林

“寫完了。”

秦攬月掃了一眼:“錯了。”

林婉兒抿:“父親經營商鋪二十余年,日日將銀錢掛在邊,嫡母為了林,連我這個庶多得一匹綢緞都容不下,怎麼會錯?”

“你寫的是他們喜歡什麼,而不是他們最怕失去什麼。”

秦攬月拿起另一支筆,在“錢”字旁添了四個字。

長遠的錢。

又在後面添了一個“名”。

“八百兩聘銀不,可林家又不是窮得揭不開鍋,你父親若只看眼前銀錢,早該把鋪子全賣了,抱著銀票養老,何必低聲下氣求董家的鹽引?”

林婉兒神微頓。

“他想要的是一條能讓林家繼續往上爬的路。”秦攬月道,“錢要年年有,生意要代代傳,還要有府替他遮風擋雨,否則商戶家財再厚,也不過是別人案板上的。”

用筆尖點了點“名”字。

“商人有錢無勢,最怕府翻臉,你父親這些年花重金供林家嫡子讀書,又為何頻頻設宴,請那些看不起他的讀書人?”

林婉兒慢慢攥筆桿。

“他想改換門庭。”

“他想讓林家不只是個賣貨掙錢的商戶。”秦攬月淡聲道,“董老爺能給他八百兩聘銀,能讓他到私鹽的利,可私鹽見不得,董家更不是什麼干凈靠山,一旦府清查,林家便是最先被推出去頂罪的那一個。”

林婉兒垂眼看著紙上的字。

林父這些年最恨旁人他暴發戶。

每逢府設宴,他總要換上最好的裳,提前數日練習席間談吐。

大哥讀書平庸,父親卻仍不惜銀錢四拜師,只因一個商戶之家想在西州站穩,有錢遠遠不夠。

從前只覺得父親貪財。

原來貪財,也分許多種。

秦攬月又將筆鋒移到“林”三個字旁,添下兩個字。

掌控。

“你嫡母當然疼林,卻未必最在乎。”

林婉兒抬頭:“什麼意思?”

“若林威脅到的掌家之權,你猜會怎麼樣?”

林婉兒沒有回答。

嫡母每月都要親自核對賬冊,庫房鑰匙從不離,林去年想支五百兩買一套頭面,哭鬧了三日,也只得了兩百兩。

兒,是因為林的話,是在林家的臉面與延續,真正不能失去的,是所有人都在掌心里的覺。”

秦攬月,語氣不急不緩。

“你藏起容貌,滿意;你退讓,放心;讓你嫁誰,你便嫁誰,才會覺得你仍是那個任置的庶。”

林婉兒邊浮起一冷笑:“所以我若反抗,只會更想弄死我。”

“正面反抗,自然如此。”

“那與講道理?”

不需要道理。”

“求父親?”

“你現在能給林家的,只有八百兩聘銀,董老爺還能給鹽引,你拿什麼求?”

一連三句話,將林婉兒所有念頭堵死。

盯著紙上那幾個墨字,眼中的躁意漸漸沉淀下來。

“下毒呢?”

秦攬月看向袖口。

林婉兒瞳孔驟

下一刻,秦攬月已經手,從袖中出那包砒霜,隨手扔在桌上。

紙包落下,揚起一點白末。

“你幾時發現的?”

“你進門後,右手一直著袖口,坐下時寧愿側,也不讓那一邊到桌角。”秦攬月道,“藏得不算差,只是殺意太重。”

林婉兒臉晴不定。

秦攬月用兩手指將砒霜推遠。

“毒死嫡母,你父親為了林家名聲,一定會讓你償命,毒死董老爺,董家會先剝了你的皮,便是僥幸無人查出,你除了多一個仇家,什麼也得不到。”

“殺人不是不能用。”

抬眼,眸冷得像結了薄冰。

“只是刀落下去之前,你得先想清楚,死人留下的位置、銀錢與人脈,最後會落到誰手里,若都與你無關,這一刀便只是替旁人清路。”

林婉兒心頭一震。

“那我該怎麼做?”

秦攬月重新鋪開一張紙,在中間寫下“林家”,左邊寫“董家”,右邊卻落了兩個字。

府。

“董家能給林家現錢與鹽路,卻不能給林家清白的門第,你父親這些年真正想搭的,從來不是董家的船,而是府的船。”

林婉兒盯著那個“”字,呼吸微

“只要你能讓他看見,把你嫁給董老爺只能換來八百兩,而留著你,卻有機會換來一個婿,他便會親手撕掉婚書。”

靜了片刻。

林婉兒忽然笑了,只是笑意中仍帶著譏誚。

“秦姑娘未免太看得起我,西州家子弟赴的宴,見的都是名門閨秀,我不過是個商戶庶,連帖子都不到,如何父親看見我的價值?”

“帖子已經有了。”

西州通判方大人的獨子方硯知,三日後在城南別院設賞宴,名為賞花,實則是替商兩家尚未婚配的年輕男相看,林家為求搭上方家,花了三百兩才得兩張眷帖子。

會去。

“你怎麼知道?”林婉兒口而出。

“昨夜是你自己告訴我的。”

“我只說過林家的暗賬。”

“林家近來生意虧空,仍急著將你賣給董家換鹽引,說明你父親正在爭一樁需要鹽路與現銀共同鋪開的生意。”秦攬月指尖輕點請柬,“西州眼下能讓商戶這般爭搶的,只有通判府要修的三倉。”

“既想爭倉,林家便不會錯過方家設的宴。”

林婉兒看著,許久沒有說話。

昨夜那些零碎的話,自己都未曾放在心上,秦攬月卻已從中拼出了林家最的圖謀。

“可方公子憑什麼看中我?”

“不是讓他看中你。”

秦攬月起,走到後,抬手將總是微微著的肩背展開。

“是讓所有人都相信,他有可能看中你。”

林婉兒在銅鏡里看見自己。

臉是的,眉眼也是的,可習慣低頭,習慣收肩,連與人對視都下意識帶著三分怯意。這樣的姿態適合博取憐惜,卻也會讓人一眼看輕。

秦攬月取來尺子,量過的肩、腰與頸,又將低垂的下頜輕輕抬高。

“從今日起,不許哭,不許主討好,不許搶著接任何人的話。”

“別人問你三句,你只答一句,有人譏諷你,你先看,再笑,有人夸你,你不要急著道謝。”

林婉兒皺眉:“這樣豈非傲慢?”

“商戶庶傲慢,惹人厭。”

秦攬月著鏡中那雙清潤杏眸,一字一句道:“可一個貌、疏離、不肯輕易討好任何人的人,會讓他們猜,你究竟憑什麼如此從容。”

打開妝匣,里面沒有艷麗脂,只有一盒冷白香膏、一支遠山黛與一枚素凈珍珠。

“可憐是向下求,高貴是讓人向上猜。”

林婉兒看著鏡中的自己,心中那點半信半疑,竟被勾出幾分從未有過的野心。

秦攬月俯,在耳邊輕聲道:

“第一堂課,你要學的不是如何取悅男人。”

“是如何為他最想征服,卻又不敢輕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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