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穿過破舊窗紙，在青磚地上落下一道窄窄的白。
林婉兒頭頂一只盛了半碗水的白瓷碗，雙肩展開，下頜微抬，沿著正屋到院門的青磚來回走。
不過第七趟，水便順著碗沿潑了下來。
“停。”
秦攬月坐在廊下，手里握著一細竹尺。
林婉兒肩背僵，額上沁出一層薄汗，終于忍不住道：“秦姑娘，賞宴只剩三日，你不教我如何同方公子說話，卻讓我頂著碗走路，這當真有用？”
“方硯知還沒瞧見你，你便急著同他說話？”
秦攬月起，竹尺輕輕點在塌下去的肩頭。
“直。”
林婉兒咬牙抬肩。
竹尺又落在後腰。
“不是讓你僵木頭，肩放松，腰背立住，步子再小半寸。”
“我從前便是這般走路，也沒人說過不妥。”
“從前你低頭含，是為了讓你嫡母和林滿意，如今你要讓所有人相信，你值得被高看。”
秦攬月看向頭頂搖搖墜的瓷碗，語氣平靜：“一個人如何走，如何坐，都能現出這個人的格，你自己都著肩，像隨時準備給人讓路，憑什麼要別人覺得你金貴？”
林婉兒一時無言。
院門忽然被推開，花芷抱著兩匹布快步進來，臂彎上還掛著個不起眼的木匣。
“姑娘要的月白綾沒有了，奴婢跑了三家布莊，才在南街尋到這匹煙青緞，另有一匹水細絹，都按您的吩咐挑得極淡。”
打開木匣，里面沒有赤金珠翠，只有一支白玉簪，玉質算不得上乘，勝在形制簡凈。
林婉兒看了一眼，眉心便蹙起來。
“就這些？”
為了明日回府方便，這三日借口替嫡母去城外庵堂抄經，林家只派了個早已被收買的婆子守著。
冒如此大的險留在秦宅，本以為秦攬月會替備一套足夠華貴的行頭。
可這兩匹布素得近乎寡淡，白玉簪更不及林日常佩戴之的十分之一。
秦攬月沒有解釋，只問花芷：“可有人跟著？”
“沒有。”
花芷關院門，聲音低了些。
“不過奴婢經過西市時，聽見兩個外鄉人在向牙婆打聽江州來的子，他們說蘇府遭了難，有幾個逃散的奴僕手腳不干凈，主家要將人抓回去。”
秦攬月眸驟冷。
蘇府已無人能做他們的主家。
所謂抓逃奴，不過是借口。
“問得多細？”
“年紀、樣貌、口音都問了，還特意問有沒有識字、規矩好的年輕丫鬟。”花芷頓了頓，“他們手上似乎有畫像，只是不肯當眾拿出來。”
屋靜了一瞬。
林婉兒看了看二人，識趣地沒有追問。
秦攬月指腹緩緩過竹尺，神已恢復如常：“往後不要再去同一家鋪子，今日買回來的布，先用皂角水浸過，剪去布莊印記，若再遇見那兩人，當做不認識的陌生人。”
“奴婢明白。”
花芷抱著布進了灶房。
秦攬月重新看向林婉兒，抬了抬下頜。
“繼續。”
林婉兒愕然：“還練？”
“不然呢。”秦攬月淡道，“你若明日仍是這副模樣，那董家的轎子里坐的只能是你了。”
林婉兒只得重新頂起瓷碗。
從站姿到步態，從落座到起，秦攬月一寸寸糾正。
林婉兒走得快了，便讓重來；角得太開，重來；目先落地再看人，依舊重來。
一上午過去，林婉兒腰背酸痛，腳底也磨出了水泡。
午後，秦攬月又在桌邊擺了三盞茶。
“有人夸你貌，如何答？”
林婉兒忍著疲憊，聲道：“多謝公子謬贊。”
“不對。”
“那便說，柳之姿，不敢當公子盛譽？”
“更不對。”
秦攬月連眼皮都未抬：“你為何急著否認？旁人夸你，是他看見了你的，不是你向他討來的恩賜。”
林婉兒抿了抿：“可男子大多喜歡子順謙遜，若我冷淡，只怕方公子會覺得我不識抬舉。”
“你在林家順了十六年，換來了什麼？”
一句話，堵得林婉兒臉發白。
秦攬月抬眸，邊浮起一點冷笑。
“順只能讓人用得順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適合做妾，適合解悶，卻不值得費心。”
“真正讓人惦記的，從來不是一眼便能看、手便能拿到的東西。”
將其中一盞茶推遠半寸。
“若即若離，高不可攀，才會讓人猜，讓人追，讓人一遍遍證明自己配得上你。”
林婉兒皺眉：“可我只是商戶庶，如何高不可攀？”
“份低，不代表姿態也要低。”
秦攬月看著：“你要讓方硯知看見，你知道自己境艱難，卻不以眼淚求人；你過輕慢，卻沒被養出滿怨氣；你可以溫，但那份溫不是誰都配得到。”
“男人喜歡順，是喜歡人對他一人順，若你對誰都低頭，他得到的便不值錢了。”
窗外風過，枯柳枝敲在墻頭。
林婉兒若有所思，片刻後又問：“那我該如何看他？”
秦攬月拿過銅鏡，放在桌上。
“你先示范。”
林婉兒對著鏡子抬起眼，杏眸含水，眉尖微蹙，角帶著一怯生生的笑，是練了許多年的弱模樣。
秦攬月只看一眼。
“太滿了。”
“什麼太滿？”
“你的害怕、期待、討好，全寫在臉上，男人一看便知道，只需朝你招招手，你便會地跟他走。”
秦攬月起，站到窗前。
暮從破舊窗格間進來，微微側過臉，方才冷靜銳利的眉眼忽然靜了下去。
先看向窗外，像是在等一個不會來的人。
片刻後，才漫不經心地轉眸。
三分清冷，三分易碎，余下四分卻是漫不經心，似乎眼前之人來與不來，與不，都不足以讓停留。
可就在即將移開目時，眼尾輕輕一頓。
不是挽留。
更像無意間泄的一溫，又在被人看清之前，悄然收了回去。
屋里沒有男人，也沒有華燈錦席。
只有風的窗紙，缺了角的木桌，和一盞快涼的茶。
林婉兒卻怔在原地。
那一刻，竟生出一種荒唐的沖，想知道秦攬月在等誰，想平眼底那點傷，也想為唯一能讓再回頭看一眼的人。
下一瞬，秦攬月眸中的所有緒盡數散去。
快得像從未出現。
“看懂了嗎？”
林婉兒半晌才找回聲音：“這也是裝出來的？”
“真假不重要。”秦攬月坐回椅中，“重要的是，你想讓旁人看見什麼。”
林婉兒第一次明白，貌并不只在脂與五。
一個眼神，一次停頓，甚至一句沒有說完的話，都能將人的心懸起來。
看向銅鏡里的自己，慢慢收起慣常的怯笑。
第一遍太冷。
第二遍又顯得刻意。
第三遍眼底的防備還未藏好。
秦攬月沒有半分耐心寬，只一次次道：“重來。”
直到夜沉，林婉兒終于學會先沉默半息，再看向旁人，眼中仍有天生的意，卻不再像一汪誰都能踩進去的淺水。
秦攬月這才放下茶盞。
“記住方才的覺。”
接下來的兩日，秦宅院門始終閉。
花芷連夜裁，秦攬月親自改了腰線，外層煙青，襯水，行走時擺由深至淺，像雨後遠山融進一池春水。
賞宴前一日，林婉兒換好，從室走出。
烏發只挽了一個松凈的髻，滿頭珠翠盡數舍去，僅以白玉簪固定，眉淡遠，上只點一層淺緋，清潤杏眸不再躲閃，肩頸舒展，步子從容。
煙青擺掠過門檻，左頰梨渦隨一抹極淡的笑若若現。
清冷中，忽然有了鮮活溫度。
花芷手里的針線停住，竟一時沒認出來。
林婉兒向銅鏡。
鏡中人仍是那張臉，卻再無半分低賤怯懦，不必艷過滿園春，只需站在那里，便會讓人忍不住多看第二眼。
“明日林一定會想法子毀掉這裳。”秦攬月替扶正白玉簪，語氣淡漠，“你嫡母也不會容你靠近方硯知。”
林婉兒平袖口，眼底最後一點遲疑散去。
“們攔不住我。”
秦攬月看著鏡中胎換骨的，緩緩笑了。
明日賞宴。
這張心雕琢了三日的牌，終于要落上林家的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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