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宴這日，通判府別苑車馬盈門。
林家的馬車停在最末，林扶著丫鬟的手下來，一海棠紅織金，赤金步搖隨著腳步輕晃，未園便先惹來數道目。
林婉兒跟在後，手中抱著披風與香囊。
煙青并不華貴，發間也只一支白玉簪，乍看像個面些的婢，門房掃過林家帖子，又看了一眼，皺眉道：“這位是？”
林搶先開口：“我邊伺候的。”
林婉兒指尖微，面上卻沒有半點難堪，只垂眸退後半步。
如此，才進得來。
園中香浮，西側水榭擺著眷席，東側隔一道曲水，供年輕公子賞花投壺，兩看似分開，隔岸卻能將彼此看得清楚。
林一園便如魚得水。
挽住相的小姐，笑著展示腕間新得的玉鐲，又有意無意提起林家正在爭倉生意，仿佛那差事已是囊中之。
“姐姐今日真好看。”有人恭維。
林掩一笑，目瞥向後的林婉兒：“我這妹妹才好看呢，只是膽子小，上不得臺面，只配替我拿拿裳。”
眾人的視線落過來。
林婉兒沒有辯解。
來之前，秦攬月只讓記住三句話。
不要急著證明自己。
不要往人群里。
讓想看你的人，必須先越過旁人。
將林的披風給丫鬟，獨自退到宴席最邊緣，那里臨著一道白石欄，欄外栽著幾株墨，花深紫近黑，重瓣層疊，是滿園最名貴的品種。
也是從東側水榭過來，最不遮擋的位置。
林婉兒站在花影旁，手心已。
能聽見林的笑聲，也能察覺對岸不時投來的目，那些目像細針，一落在背上。
幾乎要習慣地低頭。
可就在下頜將落未落時，耳邊仿佛又響起竹尺輕敲桌面的聲音。
可憐是向下求。
高貴，是讓人向上猜。
林婉兒慢慢抬起臉。
風吹煙青擺，水襯在行走間出一線，又轉瞬被遮住，垂眸著墨，神安靜得像滿園喧鬧都與無關。
東側水榭，方硯知剛放下酒盞。
他是通判獨子，今日宴上半數子都是沖著他來的，有人隔水琴，有人以作詩，還有人三番兩次將絹帕落到他必經之。
方硯知見慣了這樣的殷勤，只覺乏味。
旁公子還在笑談誰家姑娘容最好，他漫不經心地抬眼，一眼便看見了墨旁的林婉兒。
太安靜了。
滿園子都在往熱鬧去，唯獨獨自立在邊緣，一寡淡煙青，反倒將那些金紅錦繡了俗艷背景。
方硯知看了片刻：“那是誰？”
旁人順著他的目去，笑道：“像是林家帶來的丫鬟。”
“丫鬟？”
方硯知瞇了瞇眼。
哪有丫鬟面對滿園權貴，既不看，也不拘謹，反而像才是那株被眾人圍觀的名花？
他起繞過曲水石橋。
林婉兒看見他朝自己走來時，心跳驟然了一拍。
通判府的公子，林父費盡心思想攀上的人。
也是能將從董家轎子里拉出來的那線。
掐住掌心，自己不去看他。
一步。
兩步。
腳步在側停下。
“姑娘喜歡墨？”
方硯知的聲音從近傳來。
林婉兒等了半息，才側眸看他。
杏眸清潤，似有一瞬意外，隨即又恢復疏離，沒有寵若驚，也沒有刻意怯，只像平靜水面被風了一下。
“談不上喜歡。”
方硯知挑眉。
滿園子見了他，不是臉紅便是討好，還是頭一回有人連他的話都不肯順著。
“既不喜歡，為何一直看它？”
林婉兒向枝頭墨：“因為它開錯了地方。”
“此花是從京城移來的珍品，滿園只得五株，通判府特意請花匠培育，怎麼會開錯地方？”
林婉兒沒有回答。
方硯知等了片刻，反倒生出幾分耐：“姑娘覺得，它該開在哪里？”
“若我說了，公子會不高興。”
“今日賞花，本就是各抒己見，我豈會為一句話怒？”
林婉兒這才轉過。
記得秦攬月教過，旁人越想得到答案，越不能立刻給全。
“花無錯，錯的是賞花的人。”
方硯知怔了一下，隨即笑了：“滿園賓客皆贊它名貴，姑娘倒說我們不懂賞花？”
“墨生孤傲，花沉冷，本該置于疏籬瘦石之間，留三分野意，如今它被圍在白玉欄中，四周盡是金紅綢，遠看富貴，近看卻像供人炫耀的擺設。”
“公子方才說它珍貴，論的是產地、數目與花匠花了多心，卻不曾說它姿態如何、香氣如何，可見公子看的也不是花，只是它值多銀子。”
後傳來一聲低的氣。
幾位隨方硯知過來的公子彼此對視，眼底皆有看好戲的意味。
方硯知份尊貴，在西州從來無人當面駁他，林婉兒袖中的手已經攥得發疼，脊背卻仍得筆直。
知道，這一步若走錯，便是自取其辱。
方硯知盯著：“姑娘是在譏諷我俗氣？”
林婉兒終于笑了。
左頰梨渦淺淺顯出，將眉眼間的疏冷沖淡一瞬。
“公子若當真俗氣，便聽不出我在譏諷什麼。”
話落，微微頷首，轉離去。
煙青擺拂過石階，像一筆淡墨掠過滿園濃彩，轉眼便沒回廊。
方硯知站在原地，半晌未。
旁有人忍笑：“方兄，你今日竟一個商戶家的丫鬟教訓了。”
“不是丫鬟。”
方硯知看著那道漸遠的背影，眼底非但沒有惱意，反而多了幾分興味。
若是丫鬟，方才那般鋒芒出後，早該驚慌請罪。
可明明怕。
他看見藏在袖中的指尖微，也看見離開時步子比先前快了半寸。
怕，卻仍敢駁他。
比那些將心思全寫在臉上的子有趣得多。
“去問問，是哪家的姑娘。”
回廊盡頭，林婉兒轉過拐角，繃的肩背才驟然一松。
掌心四道月牙般的痕，冷黏膩。
沒有停留，只將手藏進袖底，繼續往前走，直到四周無人，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做到了。
宴席外圍，林父端著酒盞，恰好將方才那一幕盡收眼底。
他原本守在此，只為尋機會同通判府管事搭話，不料先看見方硯知主走向林婉兒，又親眼見他在林婉兒離開後，仍盯著的背影不放。
林父眼神一點點變了。
從前在他眼中，這個庶安靜木訥，唯一的用便是換董家八百兩聘銀和一條鹽路。
可若真能讓方硯知上心……
八百兩與通判府相比，實在太輕。
不遠，林也正死死盯著林婉兒。
臉上的笑已經散了，手中花被得花瓣零落。
“一個只配替我拿披風的賤人，也敢勾引方公子。”
轉吩咐丫鬟：“回府告訴母親，林婉兒在宴上當眾賣弄，還不知廉恥地想要攀上方家。”
丫鬟匆匆離去。
林父卻在此時放下酒盞，喚來管家。
“董家送來的八百兩聘禮，賬上還沒吧？”
管家一愣：“聘禮已經庫，董老爺那邊連抬人的日子都定了，老爺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林父沒有回答。
他的目越過人群，落在林婉兒上，如同重新估量一件險些賤賣的珍寶。
良久，他低聲道：“回府後，讓婉兒來書房見我。”
與此同時，趕回林府報信的馬車已駛出別苑。
董家的聘禮已經收了。
林夫人更絕不會容一個庶越過自己的親生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