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宴散時,天已沉。
林一路忍到回府,才剛進正院,便撲到王氏膝前,哭得釵環凌。
“娘,您是沒瞧見那賤人今日的樣子!穿著不知從哪兒來的好裳,故意站在方公子必經之,還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與方公子說話!”
王氏正在撥算盤珠子,聞言作未停。
“方硯知同說話了?”
“何止說話。”林咬著牙,眼底全是恨,“方公子還派人去問是誰,爹在旁邊看著,眼神都變了,回來路上還讓管家傳話,林婉兒去書房。”
啪。
最後一顆算盤珠落定。
王氏抬起眼,眸中沒有半分驚怒,只有一片冷靜的沉。
林婉兒那個賤丫頭,竟藏得這樣深。
從前著肩、低著頭,像個上不得臺面的灰雀,王氏只當是個好拿的,如今看來,不是不會飛,是在等機會。
而今方硯知多看一眼,林敬山便要將那八百兩聘銀和董家的鹽路拋到腦後。
男人都是一樣的東西。
未必真疼兒,不過是看見一件貨,有可能賣出更高的價。
王氏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
“董家原本定在五日後抬人?”
林一愣:“是。”
“讓張媽媽去一趟董家。”王氏放下茶盞,聲音平靜,“告訴董老爺,林婉兒今日在宴上招了方家公子的眼,老爺恐怕要變卦。”
林眼睛一亮。
王氏邊浮起一抹冷笑。
“請董老爺今晚就來接人,聘禮既收了,婚書也按了手印,林家若敢反悔,便他帶著人、帶著婚書,上門討個說法。”
“可爹那里……”
“你爹今日剛起了心思,正是最不能出岔子的時候。”王氏抬手替兒理好鬢邊碎發,“只要人進了董家的門,生米煮飯,方家還能要一個給六旬老翁做過妾的人?”
頓了頓,笑意愈深。
“去吧。今晚之前,我要上轎。”
暮落進林府時,林婉兒正坐在偏院窗下。
換回那半舊的藕荷襦,煙青與白玉簪都被藏進箱底。指腹挲過簪時,仍能想起秦攬月那句——
讓他們以為,你值得更高的價。
院門忽然被人撞開。
張媽媽帶著四個使婆子闖進來,連話都不曾多說,便將門窗盡數釘死。
林婉兒霍然起:“張媽媽,這是做什麼?”
“夫人心疼二姑娘,怕二姑娘夜里涼,特意奴婢們來守著。”
張媽媽皮笑不笑。
“今夜董家就來接人,二姑娘安心梳妝便是。”
林婉兒臉上驟褪。
“不是五日後?”
“董老爺疼惜姑娘,等不得。”
張媽媽揮了揮手,兩個婆子上前,一左一右將按住,林婉兒掙了一下,肩頭便被重重回椅中。
看見桌上擺著一套新裁的紅。
“夫人說了,二姑娘若不肯穿,便奴婢們替姑娘穿。”
門砰地一聲合上。
外頭落了鎖。
屋里只剩一盞昏燈,和那件刺目的嫁。
林婉兒坐了許久,指尖一點點冷下去。
當然可以哭,可以砸門,可以求張媽媽念幾分舊。
可王氏既敢提前婚期,便是算準了無路可走。
忽然想起秦攬月教寫過的那張紙。
林父最怕失去什麼?
不是八百兩。
是林家的門第,是旁人眼里那個知禮守規矩、正往上爬的林家。
而王氏最怕失去什麼?
掌控。
秦攬月曾說,永遠不要和掌權者講理。
講理,是弱者向強者求一個良心。
要贏,便要找一條比手里的鑰匙、比邊的婆子、更高的規矩,得不敢。
窗外傳來腳步聲。
“時辰差不多了,把二姑娘帶出來。”
林婉兒抬起頭。
從發間拔下一細銀簪,毫不猶豫劃過指尖。
珠頓時涌出。
扯下一截里,蘸著,一筆一畫寫下去。
不孝婉兒,愿絞發為尼,長伴青燈,為祖母祈福消災。
寧守林氏門風,不肯以妾室之累及父親清名。
最後一字落下,門鎖已被打開。
張媽媽領人進來,見坐在燈下,還以為終于認命,冷笑道:“二姑娘早這樣識趣,何必這些罪?”
林婉兒沒有答。
將書塞袖中,緩緩起。
兩名婆子過來架。
就在經過窗邊的一瞬,猛地掙開手,抱起桌上的銅鏡,狠狠砸向封死窗欞的木板!
嘩啦!
木板裂開一道。
碎瓷濺起,劃過額角。
林婉兒像覺不到疼,提起擺,整個人撞向殘破的窗框。
“攔住!”
張媽媽臉大變。
可已經晚了。
林婉兒從破窗翻進院中,落地時膝蓋重重磕在青磚上,鮮過擺滲出來,踉蹌著撲向正院方向,聲音凄厲,穿半座林府。
“父親!”
“兒寧愿削發為尼,為祖母祈福,也絕不做董家妾室,辱沒林家門風!”
這一聲如驚雷落地。
林府下人紛紛從廊下、灶房、角門探出頭來。
夜里董家的車馬恰在此時停到府前,幾個穿著綢緞的管事抱著紅漆禮盒進門,正撞見林婉兒披頭散發、滿手是地跪在院中。
舉起那封書。
“父親!兒不孝,卻不敢忘祖母教誨!林家兒可嫁、可守寡,唯獨不能在父親求取清名之時,做旁人後院里見不得的玩意兒!”
王氏追出來時,臉已難看至極。
“胡說什麼!董老爺是西州有頭有臉的人,如何辱沒林家?”
林婉兒抬眼看,額角順著臉頰下,襯得那張臉蒼白得驚人。
“嫡母既覺得董家好,何不將姐姐嫁過去?”
王氏瞳孔一。
“放肆!”
“夠了!”
一道怒喝自回廊盡頭傳來。
林敬山大步而來,後還跟著聞聲趕來的管家。
他顯然剛從書房出來,連外袍都未穿齊,臉鐵青地看著滿院下人和董家來客。
董家管事抱著禮盒,尷尬地拱手:“林老爺,董老爺命小的來接姨娘——”
“接什麼接!”
林敬山一眼看見林婉兒手里的書,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一個商戶庶鬧著做妾,本不算什麼。
可偏偏董家的人在,滿府下人都在。
明日這事傳到外頭,傳到方家耳中,旁人只會說林家為攀鹽商,兒做妾,連祖母病中祈福都敢拿來踐踏。
林家還談什麼門風,談什麼商結親?
他轉頭看向王氏。
“誰準你擅自改了日子?”
王氏勉強穩住神:“老爺,董家聘禮已收,董老爺又是真心喜歡婉兒,妾也是為了林家——”
啪!
一記耳,清脆地落在院中。
王氏被打得偏過臉,耳邊嗡嗡作響。
林趕來時,正看見這一幕,驚得連哭都忘了。
林敬山口起伏,指著王氏,聲音得極低,卻比怒罵更駭人。
“為了林家?你是嫌林家如今的臉丟的還不夠嗎!”
他轉向董家管事,出一僵的笑:“勞煩回稟董老爺,婉兒祖母病重,要留在府中侍疾祈福,納妾之事,暫緩。”
董家管事臉沉下來。
“林老爺,董老爺為這位姑娘提前備了院子,今日人若接不走,恐怕不好代。”
“聘銀原數退還。”
“董老爺說了,銀子倒是小事。”管事意味深長道,“只是林家這般戲弄董家,總該另有賠償。”
林敬山的臉,瞬間沉。
林婉兒仍跪在地上,膝下鮮漸漸漫開。
知道,今晚這條命暫時保住了。
可也知道,八百兩能退,董家的怒火卻未必能用銀子平息。
王氏捂著紅腫的臉,垂眸看,眼底的恨意幾乎淬了毒。
而林敬山站在廊下,著董家管事遠去的背影,指節一點點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