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進柳樹巷,窗外最後一聲梆子落下時,林婉兒將一只紫檀木匣推到了秦攬月面前。
匣蓋打開,暖黃燈火落進去。
兩張百兩銀票,一對赤金纏枝鐲,一塊上佳的羊脂玉,還有城西一間胭脂鋪的房契。
這是如今能拿出的全部。
林婉兒後退兩步,起擺,鄭重跪下,額頭地。
“若沒有先生,我此刻已經在董家後院,生死由人。”
的聲音很輕,卻沒有從前故意拿出的哭腔。
“先生替我保住命,奪回面,又教我看清林家每一個人的肋,這些東西不足以報恩,從今往後,婉兒愿唯先生馬首是瞻。”
秦攬月沒有去扶。
燈影照在林婉兒上,那襲半舊的藕荷仍不算面,脊背卻已直了,跪在那里,不再像一株等人憐惜的菟花,更像一把終于學會藏鋒的刀。
秦攬月合上紫檀匣,推了回去。
“我不收。”
林婉兒一怔,抬起頭:“先生嫌?”
“我缺銀子,卻不缺你這一筆銀子。”
秦攬月起,從書架最底層取出一本薄冊。
封皮是最尋常的青紙,沒有題字,也沒有花紋,翻開之後,里面一片空白,唯有第一頁畫著一彎極淡的新月。
將冊子放到林婉兒面前。
“我要的東西,比這些更值錢。”
林婉兒看著那彎月:“先生要什麼?”
“西州所有達顯貴的後宅向。”
屋驟然安靜。
林婉兒眼中浮出一錯愕。
原以為秦攬月幫,是想借攀上林家,或是看中了林家的鋪面與商路,便是再大膽些,也不過替宦人家的姑娘籌謀婚事,從中賺取銀錢。
可秦攬月要的,竟是整個西州的後宅。
“先生要這些做什麼?”
秦攬月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
長巷沉在夜里,低矮屋檐連一片,遠卻是燈火通明的朱門深宅,那些府邸高墻森嚴,男人們在前堂談生意、論政事,人們則被困在繡樓、賬房與宴席之間。
所有人都以為,那些地方只裝著胭脂、珠釵與爭風吃醋。
“你覺得,今日救你的是什麼?”
林婉兒略一思索:“先生的謀劃。”
“謀劃從何而來?”
“林家的賬冊,還有父親、王氏和林耀之間的嫌隙。”
“那本賬冊,又從何而來?”
林婉兒眸微凝。
一張腳夫簽下的貨單,一筆貨棧抄來的錯賬,一句賭徒酒後的抱怨,再加上從林府帶出的消息,最終拼出了王家侵吞貨款的證據。
單看每一樣,都微不足道。
可落在秦攬月手里,便了割下王氏掌家權的刀。
秦攬月轉看。
“男人在前堂簽契書,人在後宅收禮單;男人在酒桌上稱兄道弟,人在宴席上排座次;哪家忽然多了一筆銀子,哪位大人暗中求醫,誰家的兒要嫁,誰家的妾室有孕,男人未必會告訴旁人,們的妻妾婢卻一定知道。”
“鹽引、倉、漕運、姻親,看似都是男人的事,可一箱送進後院的珠寶,一張忽然變更的藥方,一輛深夜停在側門的馬車,往往比前堂那些漂亮話更誠實。”
林婉兒呼吸漸漸放輕。
從未這樣看過後宅。
在眼里,宅是一座籠子,嫡母握著鑰匙,庶、妾室和丫鬟彼此撕咬,只為爭一匹布、一支簪、一個好的夫家,或是男人偶爾施舍的一點憐惜。
可秦攬月卻在這座籠子里,看見了一張網。
“先生是想讓我替你打聽?”
“不,是讓們主把送到你手里。”
秦攬月回到桌邊,翻開那本空白名冊。
“聽得來的消息,只能用一次,被人發現,便會連命一起丟掉,真正穩固的耳目,不必趴墻,也不必收買誰邊的奴婢。”
指尖輕輕住那彎新月。
“我要你進西州最核心的夫人圈,為們愿意邀請的人、愿意信任的人,們為兒婚事發愁,會來問你;們懷疑夫君在外養人,會來找你;們想保住嫁妝、拿回賬權、扶持娘家,也會來求你。”
“你給們法子,們給你消息、金銀。”
“不是一錘子買賣,而是各取所需。”
林婉兒著,心底像有什麼東西被猛地推開。
“可們都是眷貴婦,我只是商戶庶。”
“你三日前還險些被賣給一個六旬鹽商。”
秦攬月淡淡一笑。
“如今林敬山已經開始替你挑選家婿,林府的帖子、鋪面和人都能為你所用,份低,不妨礙你為有用的人。”
“何況,貴婦也是人。”
“們有的比你面,有的比你有錢,可只要們仍要靠丈夫、兒子與娘家立足,就一定有無法對外人言說的難。”
林婉兒攥袖口。
“先生要教們對付丈夫?”
“錯。”
秦攬月聲音很輕。
“我要教們,把丈夫的權勢變自己的,把婚姻的枷鎖變向上爬的梯子。”
燈芯噼啪一響。
那句話落在林婉兒耳中,比雷聲更重。
子自出生起,聽到的都是如何守禮、如何順從、如何嫁一個好男人,哪怕王氏那樣強勢的人,也只是死死攥著林府的庫房鑰匙,生怕被夫君厭棄。
沒有人告訴們,男人的權勢也可以被人拿來用。
更沒有人敢想,散落在一座座深宅里的子,有朝一日能夠彼此勾連,織一張看不見的網。
那張網可以救命,也可以殺人。
“先生想要的,不是一個林家。”林婉兒喃喃道。
秦攬月眸平靜。
“林家太小。”
昔日蘇府烈火翻涌的聲音,仿佛又從夜深傳來。
父親為知府,清正半生,仍被一場大火抹去所有真相,那些人能封江、閉城,能讓府替兇手遮掩,也能將滅門慘案改一紙流寇作。
憑一人,遠遠不夠。
可若西州、江州,乃至京城每一座高門里,都有一雙替看著的眼睛呢?
秦攬月垂下眼,將翻涌的殺意進眸底。
“這本名冊攬月冊,冊之人,不是我的奴僕,也不是彼此的姐妹。”
“第一,消息不問來路,只驗真假。”
“第二,我替你們解決麻煩,你們還我等價的東西。”
“第三,冊之後,誰敢出賣旁人,誰便會先失去自己最在意的一切。”
將一盒朱砂印泥推過去。
“林婉兒,你可以拿著銀子回林家,找個門第尚可的男人嫁了,賭他一輩子不會變心。”
“也可以按下手印。”
“往後,你不再只求活著。”
林婉兒看著那頁空白紙張,久久沒有作。
想起董家的紅轎,王氏手里的庫房鑰匙,林敬山看向時估量貨般的眼神。
從前最大的愿,不過是不被賣掉。
可當親眼見過王氏失權,見過父親撕掉婚書,見過曾經高高在上的人被幾頁賬紙得狼狽不堪之後,忽然覺得,只活著遠遠不夠。
要王氏再不能置。
要林敬山不敢隨意替定價。
要那些曾經看輕的人,將來連見一面,都要先遞帖子。
林婉兒抬起手,按進朱砂。
再落到名冊上時,一個鮮紅掌印覆住了那彎新月。
“林婉兒,愿攬月閣。”
秦攬月提筆,在掌印旁寫下第一個名字。
林婉兒。
墨跡未干。
攬月閣有了第一位冊之人。
林婉兒收回手,低聲道:“先生要我接近西州貴婦,趙夫人或許是最好的口。”
秦攬月抬眸。
“說下去。”
“趙夫人出宦,丈夫早亡,獨自撐著趙家十余年。手中有田莊、船行和三十多間鋪面,與布政使府、通判府都有往來,西州商戶眷的宴席,也多以為首。”
這些,秦攬月已經從禮單里看出來了。
林婉兒卻從袖中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藥方。
“先生方才說,藥方比前堂的話更誠實。”
“趙夫人的心腹昨日去了林家藥鋪,高價求一味紫河車,還特意叮囑掌柜,不得將藥方外泄。”
秦攬月接過藥方。
暖宮養,固胎安神。
每一味藥都不稀奇,合在一起,卻只會用在一種人上。
有孕的人。
的目停在落款日期上。
三日前。
林婉兒低聲音:“趙老爺已經死了十二年。”
窗外夜風驟然吹,名冊翻過數頁,大片空白在燈下輕輕。
秦攬月著那張藥方,緩緩抬起眼。
一個守寡十二年、掌握西州半數商戶人脈的年輕寡婦,卻在暗中求保胎藥。
錢財、名、姻親,樣樣不缺。
可這個藏在腹中的一旦泄,足以讓失去所有。
秦攬月輕輕合上名冊。
“看來,我們的第二位客人,已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