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西州城郊落了一場薄雪。
普濟寺依山而建,青石長階蜿蜒霧,檐角銅鈴被風撥,聲聲清越。
秦攬月撐著一柄素面油紙傘,停在山門外。
今日穿了一月白窄袖長,外罩青灰鬥篷,烏發只用一檀木簪束起,通沒有半點貴重件,卻干凈得與來往香客格格不。
林婉兒自寺中迎出來,低聲道:“趙夫人到了,在後殿。”
“邊多人?”
“兩個婢,四名護院,都留在院外,每月初一、十五都來普濟寺,今日卻沒去常供香火的大雄寶殿,而是獨自進了送子觀音殿。”
秦攬月眸微:“那張藥方查清了?”
“查清了。”林婉兒低聲音,“藥方是真的,藥卻不是趙夫人吃的,買通郎中,故意讓人將消息從林家藥鋪出來,想看看是誰在盯。”
趙氏能獨自守住萬貫家財十二年,果然不是靠運氣。
所謂暗中求子,不過是撒進水里的一把餌。
秦攬月輕輕一笑:“知道你拿了藥方?”
“未必知道是我,但一定知道有人咬了鉤。”
“那便讓看見,咬鉤的人是誰。”
二人一前一後踏寺中。
後殿比前院清凈許多,香煙繚繞,金觀音垂眸俯視眾生。
趙夫人跪在團上。
約莫三十七八歲,一沉香織錦褙子,鬢邊只簪一枚翡翠扁方,背脊筆直,眉眼間沒有尋常寡婦的愁苦,反倒沉靜利落。
這樣一個人,掌著趙家三十余間鋪面、兩家船行和城外數千畝良田,連西州最老練的商人見了,也要客客氣氣喚一聲趙東家。
可此刻,雙手合十,指節泛白。
“信不求富貴,不求姻緣,只求趙家基業不落惡人之手。”
殿門外,林婉兒故意放重腳步。
趙夫人睜開眼,回頭看見,眸中掠過一冷意。
“林二姑娘?”
林婉兒上前見禮:“晚輩隨先生來寺中還愿,不想竟遇見夫人。”
“先生?”
趙夫人的目越過,落在秦攬月上。
一個十六七歲的。
年輕得過分,容貌也過分惹眼,安靜立在香煙之外,眼神平和,卻沒有面對趙氏時應有的敬畏與討好。
趙夫人只看一眼,便收回視線。
“林二姑娘近來聲名不小,聽說連董家的婚事都退了,看來你這位先生,確有幾分本事。”
話說得客氣,語氣卻淡淡的。
藥方才從林家鋪子出去,林婉兒便帶著人出現在面前。
世上沒有這樣巧的偶遇。
林婉兒也聽出了其中的譏諷,垂眸道:“若非先生,我如今怕是已經沒命站在這里。”
“那是你的福氣。”
趙夫人扶著婢起,接過帕子凈指尖香灰,顯然無意多談。
秦攬月卻看向供桌上的長明燈。
“燈油添得再多,佛祖也不會替夫人攔住趙家那些族老。”
趙夫人的手驟然停住。
殿靜得只剩燈芯燃燒的輕響。
緩緩轉:“姑娘說什麼?”
“你亡夫留下的三十七間鋪面,兩家船行,四田莊。”
秦攬月聲音不高,每一個字卻都清晰得像算盤珠落在玉盤上。
“趙氏族中三個月前重修族譜,將二房長孫趙元慶記在你亡夫名下,只差一場正式的過繼禮,甚至已經替你挑好了日子,就在下月初九。”
趙夫人的眼神徹底冷了。
“林二姑娘,你帶來的人,未免太不懂規矩。”
林婉兒心頭微,卻沒有出聲。
趙夫人掌管趙家生意多年,最忌旁人窺探的賬目與家事,秦攬月一開口便報出趙家家底,幾乎是在最不能的地方落了一刀。
“規矩?”
秦攬月輕笑抬眸,淡淡看。
“夫人守了十二年規矩,替亡夫奉養族中長輩,每年拿出三千兩修祠堂、置祭田,族中貧苦子弟讀書娶妻,也都是你出銀子。”
“可他們還是不知足。”
“趙元慶一旦過繼,名義上是你的兒子,實際上卻是趙氏宗族進你家門的一只手,先接管船行,再換掉鋪中掌柜,等你病了、老了,甚至只需生一場說不清緣由的急病,這偌大家業便都了他的。”
趙夫人臉沒有變化,握著帕子的指尖卻一點點收。
當然知道。
趙元慶不學無,十七歲便賭錢狎,去年還打斷過一個小廝的。
可族老偏偏說,浪子回頭金不換。
他們勸,人無子,便如浮萍無,與其等死後家產旁落,不如早日過繼子嗣,將來還能有人摔盆送終。
若不肯,便是不敬宗族,不顧亡夫香火。
商路要靠宗族維系,田產也要族人照管,縱然有錢,仍是個寡婦,族里真要撕破臉,連亡夫留給的宅子能否守住,都要由府與族規裁定。
趙夫人冷聲道:“這是趙家的家事,不到一個外人置喙。”
“夫人說得對。”
秦攬月沒有反駁。
走到供桌前,取出一炷香,在燭火上點燃,煙霧沿著纖細的指骨緩緩升起。
“只是我不明白,夫人既知道佛祖保不住趙家的錢,為何還要跪在這里求?”
“放肆!”
趙夫人後的婢上前一步。
秦攬月卻連眼尾都未,只將香香爐。
“求佛不如求己。”
“佛祖保不住你的錢,但我能。”
趙夫人像是聽見了什麼荒唐至極的話,怒意之後,反而笑了。
“你?”
將秦攬月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一裳不值十兩,邊只帶著一個剛從火坑里爬出來的商戶庶,卻敢在面前聲稱能對抗趙氏宗族。
“姑娘年紀不大,口氣倒不小。”
“你借林家二姑娘靠近我,又是藥方,又是打聽趙家私事,不外乎想騙些銀子。”
趙夫人眸銳利,步步近。
“這些年,拿著祖傳方、風水讖言來趙家招搖撞騙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你以為說中幾件人盡皆知的事,我便會信你?”
林婉兒正要開口,秦攬月卻抬手止住。
只是替林婉兒攏了攏被風吹開的披風,而後轉朝殿外走去。
干脆得讓趙夫人微微一怔。
行至門檻前,秦攬月腳步稍停。
“趙夫人。”
沒有回頭,聲音穿過滿殿香煙,平靜得近乎冷漠。
“你那位尚未過繼的好侄子,昨日在春風樓輸了一萬三千兩。”
“他拿不出銀子,便將你城南的瑞綢莊、萬和茶鋪、順意當行,一并抵押給了廣源錢莊。”
趙夫人眸驟。
“胡言語!那三間鋪子的房契都在我手里,他拿什麼抵押?”
秦攬月輕輕笑了一聲。
“當然是趙氏族老聯名作保的繼嗣文書,還有三枚從你西院賬房流出去的鋪印。”
“你若不信,自己去查。”
踏過門檻,再未停留。
山風卷起月白角,很快消失在青石長階盡頭。
趙夫人站在殿,臉上的怒意一點點褪去。
下一瞬,猛地轉。
“回府!”
半個時辰後,趙家的馬車闖進城南長街。
瑞綢莊仍在開門迎客,掌柜見趙夫人親臨,臉卻瞬間煞白。
趙夫人什麼都沒問,徑直走進後堂。
桌案上,一紙墨跡未干的抵押契書尚未來得及收起。
廣源錢莊的朱印鮮紅刺目。
而契書最下方,端端正正蓋著三枚本該鎖在趙家西院賬房里的鋪印。
趙夫人盯著那張紙,許久未。
窗外天暗下,一輛黑漆馬車悄無聲息停在巷口,車簾後的人看了一眼鋪中靜,低聲吩咐:
“告訴錢莊,趙氏若不肯認這筆債,便把契書送去族老手里。”
馬車重新駛暮。
後堂里,趙夫人緩緩攥抵押契書,紙角割破掌心,滲出一道細細的。
忽然抬頭看向邊的丫鬟。
“方才那個姑娘,住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