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過三更,柳樹巷的雨才停。
檐角積水一滴滴落在青石上,巷尾忽然亮起兩盞風燈,馬車停在秦宅門外,四名護院無聲散開,守住前後巷口。
花芷被叩門聲驚醒,披起,手里還藏著一把短匕。
門外站著趙夫人的心腹孫嬤嬤。
“我家夫人深夜來訪,還請秦姑娘一見。”
後兩個健壯婆子抬著一只烏木箱,箱蓋揭開,白花花的銀錠在燈下泛著冷,足有五百兩。
花芷沒有立刻讓路。
“我家姑娘已經歇下了。”
馬車簾子這才被掀開。
趙夫人扶著婢的手下來,仍是昨日那沉香褙子,只是眉眼間添了幾分倦意。走到門前,并未因有求于人便放低姿態,只看了一眼花芷手中的匕首。
“深夜登門,是我失禮。”
“勞煩通傳,昨日那三間鋪子的事,我已查清,今日來,是想同秦姑娘談一樁生意。”
半刻鐘後,正堂亮起燈火。
趙夫人只帶孫嬤嬤,其余人盡數留在院外,那箱白銀被放在堂中,卻沒有坐下,先不聲地打量四周。
院子狹小,家陳舊,墻邊卻擺著幾只裝滿水的木桶,後窗半開,窗下著一雙便于行走的舊鞋。
據的調查,這位秦姑娘住進西州不久,既無戶籍,也無親眷。
趙夫人收回視線。
這樣的人,要麼曾得罪過不能得罪的人,要麼上藏著比命更重的。
秦攬月披著一件青灰外衫,從室走出來。
發間未簪釵環,墨發松松挽起,臉上也沒有半分被人深夜驚擾的不耐,只在主位落座,抬眸看向那箱銀子。
“趙夫人查到了?”
“賬房里的三枚鋪印,是我亡夫的族弟趙懷德命人的,趙元慶欠下一萬三千兩賭債也是真的,族中六位長輩在抵押文書上按了手印。”
趙夫人在客位坐下,孫嬤嬤替解開披風。
“他們打算我認下這筆債,若我不認,便以我無子、不肯過繼為由,請族長封賬查產;若我認了,廣源錢莊會先吞掉三間鋪子,再借債滾債,我出船行。”
說這些時語氣雖平穩,但攥的雙手,一閃而過的憤怒,暴了的不平靜。
顯然過去一日,已經試過所有能用的法子。
“我請族中三位過趙家恩惠的長輩出面,他們上應得好,轉便去見了趙懷德,我又命人拿著假印契書去報,縣衙卻說,這是趙氏宗族務,應由族長先行置。”
趙夫人看著秦攬月。
“秦姑娘既能提前知道鋪印之事,想必也知道,我已經沒有多時日,下月初九過繼禮一,趙元慶便是名正言順的趙家繼子。”
“可我仍不明白。”
目銳利,帶著久居上位者的審視。
“你一個初到西州的姑娘,憑什麼說能保住我的家產?”
秦攬月端起花芷送來的熱茶,沒有回答,反問道:“夫人今日帶來五百兩,是買答案,還是買我的底細?”
趙夫人眸微頓。
片刻後,笑了。
“都有。”
“那怕是不夠。”
“姑娘想要多?”
“趙家大半家產。”
堂陡然一靜。
孫嬤嬤臉微變,下意識上前半步。
趙夫人卻抬手止住,臉上甚至沒有怒意,只是看秦攬月的眼神冷了下來。
“原來姑娘與趙懷德也沒什麼不同。”
“自然不同。”秦攬月淡聲道,“他們拿走你的家產,你便一無所有,我讓你把家產送出去,是為了讓旁人再也搶不走。”
趙夫人盯著:“送給誰?”
“西州駐軍。”
窗外雨水從瓦檐墜落,啪的一聲砸在石階上。
趙夫人終于變了臉。
“私通駐軍、輸送軍餉,你可知道這幾個字一旦落進府卷宗,夠趙家死多人?”
“所以不是私通,是捐餉。”
秦攬月放下茶盞,冷冷一笑。
“趙氏宗族能拿族規你,是因為你的鋪面田產都記在趙家名下,縣衙不肯管,是因為在府看來,這些東西無論落到你手里,還是落到趙元慶手里,都只是趙氏部爭產。”
“你一邊求縣衙替你做主,一邊又不肯跳出趙氏給你畫的圈,自然只能任他們宰割。”
抬眼,眸清寒。
“他們用宗族禮法你,你就用皇權律法他們。”
趙夫人的指尖停在膝上。
“如何?”
秦攬月示意花芷取來西州輿圖。
輿圖鋪開,城西駐軍營地被朱砂圈出,旁邊是趙家的兩條船運路線與三糧倉。
“聽說,西州駐軍已有三個月未足額發下軍餉,年前又遇雪災,軍中糧價上漲,你將趙家能迅速變現的鋪面、現銀和兩船行收益,立一筆犒軍產。”
“以趙家名義設一座安軍義倉,鋪面所得只供軍糧、傷兵恤與將士冬,賬冊一式三份,一份在你手里,一份駐軍,一份送進布政使衙門備案。”
趙夫人聽懂了。
正因聽懂,才覺得心驚。
一旦備案,這些產業便不再只是趙家的私產,而是牽著駐軍軍餉的公產,趙氏族人若敢強奪,的便不是一個寡婦的錢,而是數千兵卒的口糧。
那些族老再橫,也不敢從軍中里搶食。
“可捐出去的東西,便不再姓趙。”趙夫人道。
“東西姓什麼不重要,誰能支配才重要。”
秦攬月指尖從義倉劃向趙宅。
“義倉由你經營,駐軍只按季核賬,不得手鋪面與船行用人,你出去的只是名義上的所有權,留下的是實際經營之權。”
“至于剩下的田莊宅院,你必須在趙元慶過繼之前,先立一個繼子。”
趙夫人皺眉:“族中不會答應。”
“為何要他們答應?”
秦攬月道:“在你亡夫的五服旁支中,挑選一個孤兒。”
“將他過繼到亡夫名下,給他請先生,替他向府籍,以他年為由,請駐軍中一位有軍功的老將作保,你則以養母份代管其名下產業,直到他二十歲。”
趙夫人的目徹底沉下去。
孤兒年無依,背後沒有貪得無厭的父母兄弟,只要駐軍肯出面作保,族老便無法輕易將他從繼嗣位置上趕下去。
趙家剩余產業歸繼子所有。
趙夫人仍掌著賬冊、鋪面和人手。
趙懷德等人若再想奪產,先要得罪駐軍,再要當眾否認趙氏族譜上的旁支脈。
“好一招反向過繼。”
趙夫人緩緩開口,聲音比先前低了幾分。
“可是秦姑娘,你算了一件事。”
“駐軍將領不是善堂里的菩薩,西州商戶每年送去的犒軍銀不知多,他們收銀子,卻從不替商戶手宗族爭產。”
“我憑什麼讓他們替趙硯生作保,又憑什麼讓他們甘愿我管束,只拿義倉收益,不吞趙家產業?”
秦攬月看著輿圖上那一點朱砂。
蘇家出事那一夜,江州城防營封鎖渡口,配合黑人搜捕,卻在蘇府遇襲時悄無聲息。
一州駐軍為何會聽命于來歷不明之人?
西州與江州駐軍之間,又是否共用同一條軍餉與糧草線?
原本還愁,要如何不痕跡地將手進軍營。
如今趙夫人親自送來了門。
“軍中最難填的,從來不是胃口,是虧空。”
秦攬月收起輿圖,邊浮起極淡的笑。
“趙夫人只管回去挑選義倉鋪面,三日之,西州駐軍的人會主登你的門。”
趙夫人沉默良久,終于起。
沒有再問秦攬月究竟握著什麼籌碼,只將那箱白銀留在堂中。
“若三日後真有人來,我便按姑娘所說,舍出大半家產。”
走到門前,又停下腳步。
“可若無人來呢?”
秦攬月抬眼,神從容。
“那這五百兩,我原數奉還。”
院門重新合上。
馬車駛出柳樹巷,風燈漸漸沒夜。
花芷走到桌邊,低聲音:“姑娘,西州駐軍的周參將出了名的油鹽不進,趙夫人送去銀子,他未必肯接,更不會替一個寡婦得罪趙氏宗族。”
秦攬月從袖中取出林家禮單。
其中一頁記著近半年糧鋪的往來數目,另有三筆本該送進軍營的糧草,被人在城北碼頭重復記賬。
指尖住最後一個名字。
江州轉運使,嚴茂。
“他不是油鹽不進。”
秦攬月眸底的笑意一點點冷下去。
“是有人早已喂飽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