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只剩最後一夜。
西州駐軍大營外,朔風卷著殘雪掠過曠野,遠營門火把森列,披甲兵卒來回巡守,刀鋒映出冷白寒。
秦攬月坐在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里,膝上放著一只紫檀藥匣。
林婉兒掀簾而,將沾雪的披風解下。
“我打聽到,周參將不管軍中務,真正經手糧餉的人是陳副將。”
從袖中取出一頁薄紙。
“陳副將的獨子七歲起便時常心悸昏厥,發作時四肢冰冷,青紫,陳家請遍西州名醫,始終不見好,半月前,孩子病加重,陳夫人已暗中派人去了金陵。”
秦攬月接過紙。
上面不只記著病癥,還有陳家近半年求過的郎中、用過的藥材,甚至每次發作前吃過什麼、睡了多久。
“這些都是方硯知告訴你的?”
“不是。”林婉兒道,“他只說陳副將近日常去通判府求薦名醫,我請林家藥鋪掌柜查了陳府買過的藥,又讓丫鬟同陳夫人的陪房攀談了幾句。”
頓了頓。
“先生教過,消息不能只聽一家之言。”
秦攬月抬眸看,眼底掠過一滿意。
“做得不錯。”
藥匣中并非什麼起死回生的方。
陳家小公子弱,舊方卻一味溫補,反倒令氣壅滯,秦攬月不通醫,卻知道病癥真假不能靠猜,因此花重金請了三名郎中分別診看陳家流出的脈案,再將三份藥方送給城南一位退老醫核驗。
最後得出的方子,只改了兩味藥。
救不了命,卻足以讓人看見希。
“藥送進去後,你立刻回林家。”秦攬月將藥匣遞給,“不要多留,也別提我的名字。”
林婉兒接過藥匣:“陳副將若追查藥方來呢?”
“他肯定會查的。”
秦攬月替攏好風帽,語氣淡然。
“等他查到,才會來見我。”
兩日後,陳家小公子服藥,夜里心悸果然減輕。
第三日清晨,一輛沒有軍中標記的馬車停在城外茶棚。
陳副將獨自赴約。
雅間窗扇閉,秦攬月隔著一道竹簾而坐,臉覆輕紗,只出一雙清冷含的眼。
陳副將年近四十,形魁梧,虎口滿是老繭,他進門後并未落座,銳利視線掃過四周。
“藥方是姑娘送的?”
“是。”
“姑娘既能救我兒,為何藏頭尾?”
“陳將軍也沒有穿服,不是嗎?”
竹簾後傳來一聲輕笑。
陳副將臉微沉。
他查了整整兩日,只查到藥匣是林家庶經手,可再往下查,藥材出自三家藥鋪,字跡是街邊書生代寫,連盛藥的匣子都是從舊貨行買來的。
對方早已抹去所有痕跡。
“你想要什麼?”
“替趙夫人做一場見證。”
秦攬月將一份文書從竹簾下推了出去。
陳副將沒有接。
“趙家宗族爭產,與軍營無關。”
“原本無關。”秦攬月道,“可若趙夫人將十八間鋪面、兩糧倉和兩船行收益捐作軍需,趙家的事,便與將軍有關了。”
陳副將眼神驟冷。
“軍中不缺商戶捐銀。”
“是嗎?”
“西州駐軍三個月未足額發餉,賬面卻顯示,五萬石軍糧已于上月倉,可其中兩萬石在城北碼頭重復過秤,糧船從未進營。”
“剩下三萬石,還有七千石以陳糧充新糧。”
雅間殺意驟起。
陳副將猛地按住腰間佩刀:“你究竟是誰?”
“將軍不必知道。”
秦攬月隔簾著他。
“你主管糧餉,虧空一旦被查,第一個掉腦袋的便是你,上面的人拿了銀子,自會有人替他們抹平賬目,可你替誰送過禮,收過哪張調令,有證據嗎?”
陳副將下頜繃。
那些人敢讓他經手,便早已想好如何棄車保帥。
“趙夫人的義倉一旦立,鋪面收益直軍糧賬冊,舊賬便有余地慢慢填補。”秦攬月語調溫,“需要軍方替擋住宗族,將軍需要一筆明正大的銀子填上窟窿。”
“兩全其。”
許久,陳副將才拿起那份文書。
“趙氏族人若不義倉,軍營不會手。”
秦攬月彎。
“他們一定會。”
趙家開祠堂這日,天得厲害。
趙夫人獨自立在堂下,面前一字排開坐著六名族老,趙懷德手持族譜,後跟著趙元慶與十余名壯僕,連府中賬房先生也被押了過來。
“下月便是過繼禮,你卻私自轉移族產,還要設什麼安軍義倉。”
趙懷德將族譜重重拍在桌上。
“趙家產業是兄長留下的,你一個外姓婦人,有何資格置?”
趙夫人一墨青,眉目冷肅。
“這些鋪面,是我過門後親手置辦,兩家船行,也是我從三條破船經營到今日,你們每年從我手里拿走幾千兩供奉,如今還想說,我沒有資格?”
族老沉聲道:“你既嫁趙家,掙下的自然也是趙家之。”
“今日出對牌鑰匙,義倉之事便可作罷,往後元慶為你養老送終,族中也不會虧待你。”
趙元慶站在堂前,眼底藏著志得意滿。
只要拿到賬房鑰匙,他欠下的一萬三千兩便有人替他還。
趙夫人掃過一張張貪婪的臉,忽然笑了。
“若我不呢?”
趙懷德臉一沉:“那便別怪族中家法!”
十余名壯僕立刻近。
孫嬤嬤護在趙夫人前,臉發白,趙夫人卻沒有後退,只抬手拔下發間金簪,緩緩橫在掌中。
“誰敢我,今日便把命留下。”
祠堂外忽然傳來整齊沉重的腳步聲。
一下,又一下。
如悶雷近。
閉的大門轟然被撞開,數十名披重甲的兵卒持刀涌,頃刻封死前後出口。
趙懷德臉驟變:“你們做什麼?這里是趙氏宗祠!”
陳副將過門檻,手按刀柄,目掃過眾人。
“奉周參將軍令,安軍義倉所轄糧倉、鋪面皆屬軍需重地,任何人不得侵占滋擾。”
趙懷德強撐著道:“這是趙氏族產!”
“昨日已在布政使衙門立契備案。”
陳副將抬手。
兩名兵卒當即將趙懷德按跪在地。
趙元慶轉想逃,才邁出兩步,便被刀鞘狠狠擊中膝彎,撲通跪下。
“私刻鋪印,盜押軍需產業,聚眾搶奪義倉對牌。”
陳副將聲音冷。
“全部押大牢,聽候審問。”
方才還高談族規的幾位族老,瞬間噤若寒蟬。
趙懷德被拖過趙夫人邊,仍不甘怒吼:“你敢勾結外人辱沒宗族,百年之後,有何面見趙家列祖列宗!”
趙夫人垂眸看他。
“我替趙家守了十二年家業,你們卻想要我的命。”
抬手合上族譜。
“既然活人不講面,我又何必在乎死人怎麼看。”
重甲兵來得快,去得也快。
不過一炷香,祠堂便只剩滿地狼藉。
趙夫人當著余下族人的面,將旁支孤兒趙硯生寫亡夫名下,又請陳副將在過繼文書上落印作保。
為養母,代掌家業,直至趙硯生年。
無人再敢反對。
當夜,趙夫人再次來到柳樹巷。
帶來了義倉賬冊、趙家商路名錄,以及一枚刻著“趙”字的私印。
攬月冊攤在燈下。
趙夫人按下朱紅手印。
“趙氏名下船行、鋪面、商路,自今日起皆可為先生所用。”
秦攬月提筆,在林婉兒之後寫下第二個名字。
趙雲舒。
墨跡尚未干,院外忽然傳來急促叩門聲。
花芷拿著一個信封走了進來。
秦攬月打開信封。
“姑娘問我,江州蘇府出事那夜,西州駐軍為何按兵不。”
“當晚軍中確實收到一封令,命西州不得向江州調撥一兵一卒,送信之人持京城腰牌,我只見過一次。”
指尖緩緩收。
原來……來自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