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氏祠堂那場風波過去半月,柳樹巷十七號依舊破舊安靜。
院墻上的青苔未除,門前晾著布裳,花芷每日照舊提籃買菜,與巷口婦人討價還價。
誰也不會想到,這扇掉漆的木門後,每日都有不同份的子悄然出。
賣花的老婦,蒙面的醫婆,替主家采買香料的管事娘子。
還有兩位穿布鬥篷、下車時卻出雲錦鞋尖的貴婦。
們從後門進,穿過灶房,沿井邊新開的石階而下。
地下原是前任屋主藏私貨的暗窖,趙夫人出銀找人,短短十日便擴三間室。
墻壁以青磚加固,四角嵌著銅燈,正中長案鋪著西州輿圖,兩側木架上擺滿沒有題名的青皮冊子。
盡頭懸著一塊烏木匾。
攬月閣。
秦攬月坐在長案之後。
“今日能坐在這里,諸位便該明白,攬月閣不收閑人。”
抬眸掃過眾人。
林婉兒與趙雲舒坐在左側,另外四人,有通判府管事的孀,有糧行東家的正妻,也有布政使府一名不寵的姨娘。
份不同,所求卻相似。
有人想保住嫁妝,有人想將賭錢的兒子送出西州,有人則想知道,夫君外室腹中的孩子究竟是不是他的。
“閣中不只以銀錢論價,也可以消息換法子。”
秦攬月聲音平靜。
“你們帶來的消息,須注明從何得知,何時發生,有幾人知曉。親眼所見記為甲,可信之人口述記為乙,道聽途說記為丙。”
“甲類可直接冊,乙類須兩條消息相互印證,丙類只存不。”
糧行東家的妻子遲疑道:“若只是些後宅閑話,也要記?”
“要。”
秦攬月從案上出三張紙。
“半月前,聽孫夫人說,城北陳記酒肆忽然多了幾桌京城口音的客人,出手闊綽,卻只飲烈酒。”
“七日前,周姨娘提過,自家老爺醉後抱怨,碼頭來了批見不得的貨,害他連夜改了三回賬。”
“昨日,趙夫人的船行發現,有六艘登記運送藥材的貨船吃水過深,船底還沾著城北黑泥。”
將三張紙依次在西州輿圖上。
“分開看,都是無用閑談,合在一起,便說明有一批未登記的重貨從城北上船,經水路運走,而經手之人來自京城。”
室安靜下來。
方才還有些不以為意的幾名子,神一點點變了。
們過去也曾在宴席上換消息。
誰家男人納了新妾,誰的兒議親不順,哪位大人喝醉後罵了上,不過是打發時辰的談資。
今日從秦攬月口中說出來,卻像散落一地的細針被線串起,了一把能見的刀。
趙雲舒看向輿圖:“我的船行已經查過,那六艘船掛的是廣興藥行的旗,貨單上寫著甘草、黃芪與石膏,共計三千四百斤。”
“可船工說,裝貨時用了雙層麻袋,四角還墊了防油布,尋常藥材不怕沾一點江氣,更不會用運鹽的木箱。”
秦攬月問:“船去了哪里?”
“出了西州後,往東。”
趙雲舒指尖沿水道緩緩移。
“最初像是去江州,可過了青石渡,其中四艘改掛江州鹽商的船旗,繼續向淮南走,余下兩艘停在江州北碼頭,當夜便卸了貨。”
江州。
這兩個字落下,銅燈似乎都冷了幾分。
花芷站在秦攬月後,指尖驟然收。
秦攬月臉上卻沒有波瀾,只將一枚黑子在江州北碼頭。
“貨是誰接的?”
“查不到。”趙雲舒道,“碼頭腳夫都是臨時雇來的,卸完貨,每人多得了二兩封口銀,領頭之人戴著帷帽,說京城口音,腰間掛過一塊銅牌。”
從袖中取出一張拓下的紋樣。
“有個腳夫記得上面的花紋。”
紙張展開。
暗紋如水,三道回浪環著一只展翅水鳥。
秦攬月盯著那紋樣,記憶深忽然掠過一幅被火照亮的畫面。
蘇府後巷。
泥地凌,數道車轍從墻外碾過,車留下的凹痕旁,曾落著半塊被踩碎的黑漆木片。那上面,也有三道回浪。
當時以為那只是車馬行的標記。
如今看來,那些人的車,或許正來自淮南。
毀容老婦被父親帶回蘇府之前,最後出現的地方,也是江州北碼頭。
兩條線,重合了。
“姑娘。”花芷低聲喚。
秦攬月收回目,將拓紙在輿圖上。
“繼續查,凡是近三個月經過青石渡的貨船,無論糧、藥、木料還是瓷,都列出船主、貨重、停靠碼頭與押運之人。”
“尤其是改過船旗,或中途換過貨單的。”
糧行東家的妻子面難:“船行的賬可不好查。”
“你不必查船行。”
秦攬月看向。
“你夫君每月初六都在江樓宴請糧商,喝醉後最夸口,你只需告訴他,趙家近來要收一批淮南陳糧,卻不知哪條水路運費最低。”
婦人眼睛一亮。
男人不會把賬冊給妻子看,卻很愿意在妻子面前顯自己的見識。
只要問得恰到好,他自會把船行、運價、關卡,甚至哪位員收多過路銀,一一說出來。
秦攬月又看向布政使府的周姨娘。
“你不必再問那批貨,回去後,只管告訴你家大人,近日碼頭有人傳言,說京里要徹查西州水運舊賬。”
周姨娘微怔:“可這不是打草驚蛇?”
“蛇不,怎麼看見它藏在哪里。”
秦攬月將一枚白子放在布政使衙門。
“他若與此事無關,只會派人核對賬目,若他參與其中,第一件事必是找出泄風聲的人,第二件事便是銷毀不能見的東西。”
“盯住他見了誰、燒了什麼、又讓哪房小妾代送禮,比他的印更有用。”
周姨娘抿,慢慢點頭。
室中的冊子一頁頁翻開。
酒後的醉話、宴席上臨時更換的座次、深夜送側門的禮箱、商戶妻子新添的一支金簪,都被分門別類,落各自的位置。
那些被男人視作無知婦人的子,第一次發現,自己每日見過、聽過的東西,竟能撬開場嚴合的鐵門。
一炷香後,眾人分別從不同出口離開。
林婉兒留到最後。
“方硯知今日提過,通判府最近接連退回三份碼頭巡檢的呈報。”
取出一張薄箋。
“他原以為是尋常貨損,便多問了一句,他父親當場斥責他不得手,還連夜召見了江州轉運使嚴茂留在西州的賬房。”
趙雲舒眸一沉:“府在替那批貨遮掩。”
“不是一府。”
秦攬月看著輿圖上由西州延至江州,再沒淮南的水線。
商戶負責裝貨,船行負責轉運,沿途巡檢修改貨單,府下呈報,軍中則被一封京城令攔在局外。
這不是一樁臨時起意的走私。
是一張早已織的網。
而的父親,極可能只是無意間扯到了其中一線,便招來滅門之禍。
秦攬月提筆,在青石渡、江州北碼頭與淮南之間連出一道墨線。
墨跡蜿蜒,像一條伏在水下的黑蛇。
“婉兒,穩住方硯知,不要再問貨的事。”
“趙夫人,從今日起,船行只核對舊賬,不查新船。”
“他們既已聽到風聲,必會清理痕跡,我們越像什麼都不知道,他們才越敢繼續走貨。”
林婉兒與趙雲舒同時應下。
深夜,室中只剩秦攬月與花芷。
秦攬月回房後,花芷仍留在案前,將今日收來的消息按甲乙丙三類歸檔。
燭火漸短。
翻到城北貨棧送來的腳單時,作忽然停住。
廣興藥行的三千四百斤貨,貨單寫著甘草、黃芪、石膏,可腳夫領取的避諱錢旁,另記了一筆清洗木箱的費用。
木箱怕,搬運者不得攜帶火折,沾過貨的麻布必須沉江,不得焚燒。
花芷心頭一跳,立即翻出另一冊。
趙家船工曾抱怨,那批“藥材”氣味刺鼻,落在手上冰涼發,木箱隙里還出過白晶粒。
時跟著蘇府采買去過竹作坊。
那種白晶粒,見過。
花芷猛地起,帶倒了手邊銅燈。
燈油潑在案上,火苗倏然竄起,顧不得燙傷,徒手撲滅火焰,抓起兩頁卷宗沖上石階。
“姑娘!”
房門被推開。
秦攬月披坐起,花芷臉慘白,將卷宗送到面前。
“那不是藥材。”
聲音發。
“那批貨里,夾著硝石。”
窗外風過枯柳,發出細的嗚咽。
秦攬月低頭看著紙上“不得近火”四字,蘇府那場吞沒整片夜空的大火,再一次浮現在的腦海。
不是縱火滅口。
至,不只是縱火。
有人早在元宵夜之前,便將足以制造火藥的硝石,運進了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