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柳樹巷落了一層薄霜。
秦攬月一夜未眠。
桌上攤著兩張卷宗,一張記著廣興藥行的貨單,另一張是趙家船工的口供,燭火燒至盡頭,凝固的蠟油沿銅臺淌下,像一道蒼白的淚。
花芷站在窗邊,手背被昨夜的燈油燙出幾顆水泡,卻像覺不出疼,只著桌案後的子。
秦攬月已經許久沒有了。
的目停在“硝石”二字上,眼前卻是元宵夜那片燒紅的天。
秦攬月指尖住紙頁,力道一點點加重。
“姑娘。”
花芷輕輕喚,聲音發:“若當真是火藥,老爺和夫人他們……”
秦攬月緩緩閉上眼。
不敢往下想。
父親是否死在刀下,母親有沒有在烈火吞沒書房前盡折磨,兄長挨了一刀,又是如何從那場裂的大火里逃出去。
每一個念頭,都像鈍刀割。
可只允許自己疼這一刻。
片刻後,秦攬月睜開眼,將卷宗折好,收青皮冊中。
“去請趙夫人。”
沒有哽咽,也沒有眼淚。
那雙眼睛沉靜得近乎冷酷,唯有被攥皺的袖,泄了藏在骨里的恨意。
半個時辰後,室銅燈盡亮。
趙雲舒披著墨鬥篷匆匆趕來,聽完花芷所言,臉也變得凝重。
“硝石并非,藥鋪、冰窖、煙火作坊都會用,可數千斤的貨絕不可能悄無聲息地進出西州。”
走到輿圖前,指向城北幾貨棧:“若貨單有假,沿途巡檢又替他們遮掩,這批東西走的便不是明面商路。”
“黑市呢?”秦攬月問。
趙雲舒微微一頓。
“西州水陸匯,黑市藏在碼頭下游,私鹽、兵、逃奴,只要給得起價,什麼都能買賣,只是那些人生多疑,我雖與他們做過幾次生意,卻從不過問貨來路。”
“我要知道近半年是誰在收硝石。”
趙雲舒看向:“能一次吃下數千斤貨的人,不會是尋常商販,貿然去查,恐怕會驚對方。”
“就是要驚。”
秦攬月抬眸,語氣平靜:“死人不會留下線索,可活人會。”
當日下午,一輛運送舊木料的驢車出了柳樹巷。
趙雲舒換下錦,只帶著孫嬤嬤,從城西繞了兩圈,最終在日落前抵達下游碼頭。
這里沒有商船往來,只有幾排搖搖墜的窩棚,河岸堆著來歷不明的貨箱,空氣里混著魚腥、酒氣與腐木的味道。
趙雲舒進了一間掛著破酒旗的鋪子。
秦攬月沒有面。
坐在對岸一艘廢棄烏篷船里,隔著簾看向碼頭,花芷守在側,掌中短匕始終沒有松開。
一個時辰後,趙雲舒從酒鋪後門出來,臉比進去時更沉。
沒有直接返回柳樹巷,而是依約去了附近一間茶寮。
秦攬月隨後趕到。
雅間里已經坐著一個跛腳男人,他裹著灰舊棉襖,右眼蒙著黑布,十手指只剩八。
趙雲舒道:“這是瘸七,替碼頭黑市驗貨已有十余年。”
瘸七端起酒碗,渾濁的眼睛從秦攬月上掃過。
“趙東家說,有位貴人想問硝石。”
“我不是貴人。”
秦攬月在他對面落座,將一張百兩銀票放在桌上:“我只買消息。”
瘸七瞥了一眼銀票,卻沒有手。
“姑娘想知道什麼?”
“近半年,西州黑市有多硝石流出去,誰買的,貨去了哪里。”
瘸七臉上的皺紋了一下。
“這生意,我不敢接。”
秦攬月把銀票往回收了半寸。
“你若當真不敢,今日便不會坐在這里。”
瘸七盯著。
屋外水聲拍岸,酒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良久,他才手按住銀票。
“半年里共有四批。”
“頭一批不到五百斤,後來一批比一批多,最後一次足有三千余斤,貨從西州上船,一半去了江州,另一半繼續往淮南走。”
秦攬月眸微冷:“買家是誰?”
“不知道姓名。”
瘸七了干裂的,聲音得更低:“每次接頭的都是同一個男人,量很高,左手用刀,臉上戴著半邊青銅面。”
花芷呼吸驟停。
元宵夜追殺們的黑人中,為首之人戴的正是青銅鬼面。
秦攬月放在膝上的手緩緩收,臉上卻沒有出半分異。
“還有呢?”
“那人腰間掛一枚銅牌,三道回浪環著水鳥。”
瘸七往門外看了一眼:“他出手闊綽,卻不留活口,去年有個搬貨的腳夫藏了一小袋貨,第二日便被人發現死在江里,舌頭割了,十手指也全被剁去。”
雅間,一時無人說話。
瘸七拿起銀票,塞進懷中。
“我勸姑娘一句,到此為止,那些貨不是你能的,碼頭上曾有人想查他的落腳,三日後,一家七口全燒死在宅中。”
“火燒得干干凈凈。”
最後一句落下,秦攬月眼底的寒意終于了一下。
又是火。
他們習慣用烈火清理一切。
瘸七走後,花芷立刻關房門。
“姑娘,不能再查了。”
轉過,眼眶已經泛紅:“那人就是蘇府滅門夜的兇手,他既敢殺腳夫,敢燒人滿門,便不會放過咱們,您如今已經知道硝石來自西州,慢慢查貨船,總能找到別的線索。”
“慢慢查?”
秦攬月輕聲重復。
走到窗邊,看著江面上漸沉的夕。
“對方已經聽見了水運舊賬的風聲,那些貨棧、船工、腳單,很快都會被清理干凈,我們慢一步,便只會多看見幾尸。”
花芷咬:“那也不能拿您的命去換。”
秦攬月回頭。
“我若不舍得拿命下注,當初便不該活著離開江州。”
“姑娘!”
“花芷。”
秦攬月打斷,聲音不重,卻讓瞬間安靜下來。
“我比任何人都惜命。”
抬手替花芷整理被風吹的領,作依舊溫:“所以我不會去送死,我只是要讓他以為,西州還有一批沒來得及運走的硝石。”
花芷怔住。
秦攬月看向趙雲舒。
“放出消息,就說城北廣興藥行擔心府徹查,急著手一批純凈硝石,共六百斤,價錢只要市面上的一半。”
趙雲舒蹙眉:“那人謹慎,不會輕易相信。”
“所以賣貨的不能是我們。”
秦攬月指尖點在桌面:“讓瘸七去傳話,只說貨主是江州來的逃犯,手里握著舊貨單,不肯見買家,只愿讓中間人驗貨。”
“他若擔心走私線暴,就一定會現。”
趙雲舒沉片刻:“即便他來了,也未必肯親自易。”
“他會。”
秦攬月眸中掠過一極冷的笑:“因為那張舊貨單,比六百斤硝石更值得他冒險。”
風聲掠過碼頭。
半邊青銅面,一塊淮南紋樣的銅牌,還有那條自京城落下、攔住西州駐軍的令。
這些人之間究竟隔著多層,尚且不知。
可只要對方手,便有機會順著那只手,一點點到藏在暗的人。
消息在當夜放出。
第二日,黑市無人回應。
第三日午後,瘸七送來一只木盒。
盒中沒有書信,只有半片被削斷的銅錢,邊緣刻著三道細浪。
趙雲舒將盒子放上長案。
“對方答應驗貨。”
花芷臉發白:“在何?”
“城外廢棄水磨坊,三日後子時,只許貨主一人前往,若有第二個人面,易立刻取消。”
室里靜了許久。
西郊水磨坊廢棄多年,三面環水,後靠荒山,周圍蘆葦與石遍布,夜之後連樵夫都不會靠近。
在那里殺一個人,再把尸沉進水渠,半個月都未必有人發現。
趙雲舒看著秦攬月:“我可以找人假扮貨主。”
“不行。”
秦攬月拿起那半片銅錢:“面男既然敢來,必會提前查清廣興藥行最近接過誰,陌生人騙不過他。”
花芷猛地攥住的手腕。
“您也不能去。”
秦攬月垂眸,看著花芷因用力而發白的手指。
片刻後,輕輕覆住花芷的手。
“這一面,我必須親自去。”
趙雲舒想再勸,秦攬月卻已經出西郊輿圖,將水磨坊周圍的河道、山路與廢棄渠一一圈出。
放下朱砂筆,著圖上那座孤零零的舊磨坊,的邊緩緩浮起一笑。
“他既肯來,就別想干干凈凈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