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西州城外。
廢棄多年的水磨坊立在河灣盡頭,半邊屋頂塌了,水被淤泥卡死,風穿過腐朽木架,發出吱呀、吱呀的。
秦攬月坐在磨盤旁。
一灰黑男裝,長發束進方巾,被藥暗,眉骨也刻意描,只是那雙眼太靜,映著昏黃天,像覆了層薄冰。
腳邊擺著三只貨箱。
箱蓋虛扣,隙間出一點灰白末,空氣里浮著若有若無的刺鼻氣味。
花芷藏在後方廢棄的引水渠中,隔著一道朽木板,只能看見半截角。
“姑娘。”
聲音得極輕。
“若來的人不是咱們等的……”
“那便讓他以為,我們就是他等的人。”
秦攬月垂眸,將一焦黑細繩進磨盤下方,繩子另一端蜿蜒沒雜草,乍看像是早已鋪好的引火線。
箱中也只有最上面薄薄一層是真硝石,下面盡是磨碎的鹽塊和石灰。
做局從來不必樣樣都真。
只要對方信了,假的也能要命。
遠傳來鳥鳴。
一長,兩短。
秦攬月指尖微頓。
來了。
片刻後,河灘上的蘆葦無風而,一道黑影先從磨坊後窗掠,落地無聲,接著,兩名持刀男人一前一後封住門口。
最後進來的男人形高大,臉覆青銅鬼面。
火場那夜,便是這樣一張臉。
秦攬月藏在袖中的手驟然收,指甲陷進掌心,面上卻只出一點商人被驚擾後的不悅。
“諸位來得比約定晚了半刻。”
鬼面男人沒有答話。
他先掃過窗梁、磨盤與地上凌的腳印,又抬眼看向秦攬月,眸冷得沒有溫度。
“貨呢?”
京城口音。
字音平直,尾聲略沉,不是江南人能輕易仿出來的腔調。
秦攬月靠著磨盤,抬腳輕輕了木箱。
“都在這里,三千斤,一兩不。”
鬼面男人朝側示意。
一名黑人上前,以刀尖挑開箱蓋,取出些許末在指間碾碎,又湊近聞了聞,隨後對鬼面男人點頭。
“是上等貨。”
“銀子。”秦攬月出手。
鬼面男人仍在看。
“誰你來的?”
“做買賣還要問祖宗三代?”
秦攬月輕笑,聲音刻意得低啞。
“嚴大人只說淮南那邊催得急,讓我備好貨,余下的,我不該問,你們也不必問。”
話音落下,磨坊里忽然靜了。
鬼面男人眼底那點審視驟然凝殺意。
“淮南?”
秦攬月像是終于意識到自己失言,邊的笑淡了些,卻仍未起。
“怎麼,貨不是送去淮南?”
刀倏然出鞘。
站在木箱旁的黑人一步近,刀鋒直抵頸側,只差半寸,便能割斷管。
引水渠後,花芷死死捂住。
秦攬月卻連睫都沒一下。
著鬼面男人,慢慢將空著的手收回袖中。
“看來,我說對了。”
鬼面男人向前一步。
靴底碾過枯草,停在面前。
“嚴茂從不會外人這批貨,更不會將去向說出口,你不是來送貨的。”
他俯下,鬼面後的目鎖住的眉眼。
“你是誰?”
秦攬月沒有回答。
男人忽然手扣住下頜,拇指過頸側,抹下一層用來改變的藥。
其下,細白如玉。
“人?”
殺意更重。
秦攬月被迫仰起臉,頸側抵著刀,氣息卻仍然平穩。
“人不能賣硝石?”
“能。”
鬼面男人五指驟然收。
“死人也能。”
話落,刀鋒前送。
一線殷紅從秦攬月頸側滲出。
疼痛細,冰冷。
“哈哈哈……”
忽然笑了,人後背生寒的、近乎愉悅的笑。
鬼面男人眸一沉。
“你笑什麼?”
“笑你們謹慎了一路,進門前查了河灘,查了屋頂,查了磨坊後墻,卻忘了查腳下。”
秦攬月垂下眼。
鬼面男人順著的視線去。
昏暗線中,數道焦黑細繩從貨箱底部延出去,鉆過磨盤,沒四面雜草與木梁下方。
黑人的臉驟變。
“火線!”
他猛地後退。
秦攬月抬起手,袖口落半寸,出一枚細小的火折,指腹正在銅扣上。
“這三只箱子,只有上層是硝石。”
語氣溫,像在同人談一樁再尋常不過的買賣。
“剩下的東西若見了火,會怎麼樣,我也不知道,不過這磨坊年久失修,木頭干得很,塌下來時,想必誰也走不了。”
持刀男人下意識看向鬼面人。
鬼面男人沒有退,只盯著手里的火折。
“你不敢。”
“為何不敢?”
秦攬月微微側首,任由頸邊珠滾領。
“我敢拿這批貨引你們來,便沒想全須全尾地離開,你們殺過多人,自己大約已經數不清了,可我不一樣。”
看著那張青銅鬼面,一字一頓。
“我只要帶走一個,就不虧。”
風從破窗灌。
滿地細繩輕輕,像一張早已織好的索命網。
鬼面男人忽然笑了一聲。
“你在拖延時間。”
秦攬月眼底沒有波瀾。
“那你還等什麼?”
拇指輕。
咔。
極細的一聲。
周圍幾名黑人同時繃形,刀鋒卻不敢再向前半寸。
鬼面男人凝視許久,忽然俯,抬手掀開另一只木箱。
箱中灰白末堆至邊緣,看不出深淺,只能聞見那愈發濃重的氣味。
他用刀撥了一下。
秦攬月笑意未變。
刀尖再往下,便會到鹽塊。
只要他發現這是一場騙局,與花芷,一個都走不出磨坊。
刀鋒緩慢陷末。
遠忽然亮起火。
雜馬蹄聲踏破沉沉暮,沿著道疾馳而來,數十支火把在河岸盡頭連一道明亮長線。
“前方有人影!”
“周參將有令,近日流寇出沒,封住河口,搜查水磨坊!”
喝聲被風送來。
鬼面男人猛地回頭。
秦攬月心中那繃的弦終于松了半寸。
申時三刻,趙雲舒的船行會在城北報失一批鹽,陳副將奉命沿河搜查,巡邏路線必經水磨坊。
沒有讓陳副將來救人。
只是算準了他會來。
鬼面男人顯然也明白這一點,他轉頭看向秦攬月,眼神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沉。
“巡邏兵也是你的局?”
“閣下若想知道,可以留下來問問。”
秦攬月抬起火折,角帶笑。
“只是兵快到了,你猜,他們看見硝石、兵,還有幾位藏頭尾的京城貴客,會先問誰?”
火把越來越近。
黑人低聲催促:“大人,不能久留!”
鬼面男人仍沒有。
他忽然抬手,扯下秦攬月腰間一枚不起眼的布囊。
里面只有幾塊碎銀,一張偽造的路引,還有半截子用的青線。
沒有任何能證明份的東西。
秦攬月任他翻看,甚至地問了一句。
“可找到想要的了?”
鬼面男人將布囊扔在地上。
“很好。”
他聲音極冷。
“今日算你贏,可你既了這批貨,便藏不了一世。”
秦攬月著他。
“那便請閣下快些。”
“我這個人,沒什麼耐心。”
四目相對。
一邊是毫不遮掩的殺意,一邊是近乎溫的挑釁。
片刻後,鬼面男人抬手一揮。
“撤。”
數道黑影迅速掠向後窗。
最後一人離開前,朝貨箱甩出一枚暗,秦攬月側避開,暗釘木梁,震得上方灰塵簌簌落下。
花芷從引水渠沖出來,一把扶住。
“姑娘,快走!”
秦攬月卻抬手止住。
“等等。”
走到鬼面男人方才站立的位置,俯撥開枯草。
地上落著一塊指節大小的黑木牌,大約是撤退時從那人腰間斷落,邊緣還殘留著半截暗紅绦。
木牌正面無字。
背面卻刻著一枚極小的圖騰。
一殘日沉在雲下,長尾玄鳥振翅而起,鳥喙間銜著一枝三葉青禾。
花芷盯了半晌。
“這是什麼?”
秦攬月沒有回答。
巡邏兵的火已經近河灣,卻像聽不見一般,只死死盯著那只玄鳥。
太眼了。
一定見過。
記憶被火撕開一道裂。
父親出事前的那個雪夜,書房門窗閉,蘇驚舟抱著一只剛從京城送來的漆盒匆匆穿過回廊,盒角便烙著同樣的玄鳥銜禾。
當時追上去問,哥哥只了的頭,說那是舊友送來的壽禮。
後來,那只漆盒被父親親手燒了。
可送禮的人……
秦攬月終于從記憶里翻出了那個名字。
剎那間,指尖冰冷,連頸側傷口都像失去了痛覺。
怎麼會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