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柳樹巷十七號,地下室燈火通明。
那塊黑木牌靜靜躺在長案上。
正面無字,背面的紋樣卻被燭照得分明,一殘日沉于雲下,長尾玄鳥振翅而起,喙間銜著三葉青禾。
秦攬月坐在案後,頸側的刀傷已經包扎過,雪白細布下仍滲出一點暗紅。
沒有理會。
只死死盯著那只玄鳥。
花芷替換下染的外,又端來一碗安神湯,見遲遲不,終于忍不住低聲問:“姑娘方才說,想起了送漆盒的人。”
“是誰?”
秦攬月指腹過木牌斷裂的邊緣。
那年父親生辰,蘇驚舟帶回來的漆盒沒有落款,也沒有禮單,送禮人只在盒底留了一個極小的“沈”字。
當時纏著兄長問了許久。
蘇驚舟只笑著說,是京中故所贈,不值什麼,不必記。
可那只漆盒用的是上等紫漆,鎖扣嵌金,盒角烙著玄鳥銜禾,絕不是尋常人家能用的東西。
後來父親看見,臉陡然沉了下來。
當晚,漆盒便被扔進炭盆。
火焰燒穿盒底時,玄鳥的長尾在火中卷曲,像極了垂死前掙扎的活。
那時的只以為,是父親與舊友有了嫌隙。
如今才明白。
不是嫌隙。
是忌憚。
秦攬月拿起木牌,聲音極輕:“這是沈家的家徽。”
花芷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哪個沈家?”
秦攬月抬眼。
“大魏四大世家之首,上京沈氏。”
室里,燈芯倏然開。
一粒火星落在輿圖邊緣,很快熄滅。
花芷臉上的卻在這一瞬褪得干干凈凈,當然知道沈氏,哪怕遠在江州,尋常百姓也聽過沈閣老的名號。
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布朝野。
而沈家最尊貴的兒,如今坐在中宮位之上,是當朝皇後。
花芷後退半步,撞上後的木架,幾冊青皮卷宗簌簌落地。
“怎麼會……”
聲音發,像是怕驚什麼。
“那個鬼面人,是沈家的人?”
“未必。”
秦攬月將木牌翻過來,盯著邊緣磨損的痕跡:“木牌沒有沈氏族印,也沒有持有者姓名,只刻了家徽,可能是沈家暗衛的信,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借沈家行事。”
“甚至,可能只是從別得來的贓。”
沈家若真在暗中走私硝石,絕不會讓辦事之人明晃晃掛著本族令牌,水磨坊里那男人行事謹慎,連上的一只布囊都要搜,不該留下如此明顯的把柄。
可東西會騙人。
人不會。
提起“淮南”時,鬼面人的第一反應不是否認,而是殺滅口,那塊木牌掉落後,他也沒有回頭尋找,說明此并非能直接定罪的令信,卻一定與他的份有關。
沈家,淮南,京城令。
三者之間,必有一條尚未出水面的線。
花芷卻已經聽不見後面的話。
慢慢蹲下去,將散落的卷宗一頁頁撿起來,指尖抖得厲害,幾次都沒能將紙張理齊。
“姑娘,咱們不查了,好不好?”
低著頭,眼淚砸在紙上,暈開一小團墨跡。
“江州鹽商也好,嚴茂也好,哪怕是淮南的人,咱們都還能想辦法,可那是沈家,是皇後的母族。”
“沈閣老一句話,就能讓西州上下所有員閉,中宮一道懿旨,便能咱們死得無聲無息。”
抬起通紅的眼。
“蘇家已經沒了。”
“咱們拿什麼與他們鬥?”
秦攬月沒有回答。
知道花芷說得對。
們手里只有一間藏在貧巷下的室,幾個剛剛聚攏的子,一張尚未織的消息網。
而對面,是百年世家的門楣,是盤錯節的朝臣,是一國中宮。
蚍蜉撼樹。
聽起來甚至有些可笑。
秦攬月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水磨坊里,刀鋒抵上嚨時,沒有怕,火場外聽見父母死訊時,也著自己站穩。
可此刻,那遲來的寒意終于從指尖爬進骨,像一層無形的冰,將整個人困在其中。
若走錯一步,死的不會只有。
花芷、林婉兒、趙雲舒,還有所有進過攬月閣的人,都會被一同拖進深淵。
室安靜了許久。
久到燭淚凝厚厚一層,久到花芷以為,終于愿意停下。
秦攬月忽然笑了。
那笑聲里沒有半點歡愉,只有被到絕境後,反而燒起來的瘋狂。
“你說得對。”
手扶起花芷,替掉眼淚,作一如從前溫:“若仇人只是嚴茂,我殺一個嚴茂,蘇家便能回來嗎?”
花芷怔怔看著。
“不能。”
“若是沈家,我裝聾作啞,便能換來一世平安嗎?”
也不能。
那群人既然還在清理水運舊賬,遲早會查到趙家船行,查到瘸七,再順著線索到攬月閣。
從在黑市放出硝石消息的那一刻起,便已經沒有退路。
秦攬月抬眸,看向輿圖最上方。
“花芷,天若塌下來,跪著也會被砸死。”
拿起朱砂筆,在輿圖北方點下一粒殷紅。
“既然如此,為何不把天捅個窟窿。”
花芷眼睫猛地一。
燭火映秦攬月眼底,那雙眼依舊得,深卻像燃著一場燒不盡的火。
秦攬月將案上的線索逐一排開。
第一件,是從蘇府暗格里取出的殘紙,邊緣印著雲繞日、尾羽七翎,那是廷文書才有的暗記。
第二件,是趙家船行拓下的銅牌紋樣,三道回浪環著水鳥,指向淮南。
第三件,是鬼面人落的黑木牌,玄鳥銜禾,出自沈氏。
最後,是硝石。
數千斤硝石從西州裝船,一半運往江州,一半繼續流淮南,沿途府替它修改貨單,巡檢下呈報,京城又提前落下一封令,不許西州駐軍馳援江州。
“毀容老婦被父親帶回府,父親當夜燒信,命哥哥整理舊檔,三日後,蘇家滅門。”
秦攬月用黑子住江州。
“殺手進府後直奔書房,說明他們知道父親手里有東西。”
“蘇府暗格里殘留廷禮單,意味著父親查到的線索來自宮中,硝石與淮南紋樣,則說明手的人早在水路布置了一切。”
花芷看向木牌,聲音仍有些發:“再加上沈家。”
“不。”
秦攬月搖頭。
“不是加上沈家,是沈家本就藏在這張網里,只是我們今日才看見。”
皇後母族為何會與一個毀容老婦有關?
父親查到的,究竟是沈家的舊案,還是中宮不能見的?
尚無證據。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那個足以讓他們不惜調府、軍中與水運上的暗線,將蘇家上下滅口,再用一場大火抹掉所有痕跡。
秦攬月的指尖最終落在那張燒焦的廷殘紙上。
若毀容老婦只是普通舊婢,哪里值得這些人如此大干戈。
的份,或者說背後的,才是背後之人忌憚的。
花芷低聲問:“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去京城。”
室驟然一靜。
花芷抬頭看向秦攬月。
秦攬月卻已經將輿圖卷起,神恢復了慣常的平靜:“江州是案發之地,西州是貨中轉,淮南藏著走私線,可所有命令,最終都來自京城。”
“不進上京,我們永遠都查不到真相。”
就在此時,室上方忽然傳來三長一短的叩擊聲。
這是趙家傳遞急訊的暗號。
花芷立刻起,片刻後拿著一封尚帶寒氣的信折返,臉異樣。
“姑娘,西州出事了。”
秦攬月拆開信封。
只看第一行,的眼神便沉了下來。
今夜子時,西州通判被都察院來使連夜拿下,城北碼頭與廣興藥行同時遭到查封,布政使府所有側門皆有兵把守。
而那位奉旨徹查水運舊賬的欽差,明日便會城。
西州場,一夜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