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西州封城。
天還未亮,四面城門便落了鎖,披甲兵守住各關隘,連挑菜城的農戶都要逐一核驗戶籍。
長街上,昨日還燈火通明的酒樓商鋪,今日門窗閉。
偶有馬車駛過。
簾子得嚴嚴實實,車碾過青石,連聲響都著倉促。
通判府的封條了三層。
方家上下百余口,一夜之間盡數收押,賬房、書吏、管事分開看守,連後院眷也被勒令不得出門。
林婉兒趕到柳樹巷時,鬥篷上還沾著寒霜。
進門便踉蹌了一下。
花芷扶住,才發現掌心冰冷,臉上半點也沒有。
“先生。”
林婉兒聲音發,“方家被抄了。”
秦攬月正坐在窗下翻看新送來的邸報。
聞言,抬起眼。
“方硯知呢?”
“也被帶走了。”
林婉兒緩緩坐下,捧住花芷遞來的熱茶,卻沒有喝,“都察院的人來得太快,昨夜子時先拿通判,再封碼頭,待方家反應過來,前後門都已經被兵堵死。”
停了停。
“聽說從方通判書房里,搜出了三封嚴茂的親筆信,還有兩本碼頭私賬。”
屋靜了一瞬。
秦攬月垂眸,看向案上的西州輿圖。
方通判與嚴茂暗中往來,不算意外。
真正讓人在意的,是欽差為何能如此準地找到那兩本私賬。
這說明朝廷來人并非倉促查案,他們在城前,便已經掌握了一部分證據。
如今封城,不過收網。
“林家如何?”秦攬月問。
“父親已經命人閉了鋪子,嫡母將庫房鑰匙全收走了,還派人去董家打聽消息。”
林婉兒扯了扯。
“他大約是慶幸,當初還好沒把我送進方家。”
那樁曾讓林家上下趨之若鶩的婚事,如今了一道催命符。
秦攬月沒有安,只將邸報遞過去。
“方家倒了,不代表林家就穩了。”
林婉兒笑意一斂。
紙上列著此次查案范圍,除碼頭虧空與私改貨單外,還有商戶行賄、商勾結、侵吞軍糧。
林家的藥鋪曾替廣興藥行周轉過銀錢。
趙家的船,也運過那幾批假藥材。
真要順著賬冊往下查,誰都不了干系。
地下室,銅燈一盞盞亮起。
趙雲舒來得比平日更快,將三本賬冊放上長案,眉眼間難得帶了凝重。
“城中已有七家商戶被帶走問話。”
“周家糧行掌柜昨夜在獄中認了罪,說近三年給方通判送過四萬兩銀子,另有兩間鋪子記在方家管事名下。”
“廣興藥行的東家不知所蹤,兵正挨家挨戶搜查。”
看向秦攬月。
“趙家船行替他們運過貨,義倉賬冊里又有陳副將的印,若欽差認定我們與軍糧虧空有關,趙家剛保住的產業,便要全部充公。”
城里豪紳忙著燒賬。
有人托關系,有人送銀子,還有人連夜將罪證塞進管事房中,準備推個替死鬼出去。
所有人都在逃。
秦攬月卻笑了。
“趙夫人,這是機會。”
趙雲舒皺眉:“什麼機會?”
“欽差越過布政使衙門,先拿通判,又封廣興藥行,顯然不是只想查幾筆爛賬。”
秦攬月從輿圖上取下一枚黑子,落在方家。
“他們要的是一樁能差的大案,要有人認罪,要有贓銀,也要讓西州百姓相信,這場貪腐已經查得干凈。”
“方家必須倒。”
“但西州的糧鋪、船行、貨棧不能全倒,否則商路斷絕,稅銀無人征收,欽差回京後照樣要被問責。”
趙雲舒聽明白了。
“所以,他們需要留下幾個能繼續做事的商戶。”
“不是留下。”
秦攬月抬眸。
“是需要有人主遞刀。”
將趙家近五年的船運賬攤開,出其中六頁。
這六筆生意都有問題。
貨重量與船工腳錢對不上,沿途關卡的用印日期也前後矛盾,一旦細查,足以坐實趙家替方通判走私貨。
趙雲舒面微沉。
“這些賬不能留。”
“當然要留。”
秦攬月取過朱筆,在其中三筆旁添下批注,“將賬冊重新謄抄,保留銀錢數目,只把方家管事收貨的日期提前兩日,再補三封催貨信。”
趙雲舒盯著。
“你要把趙家摘出去?”
“不。”
秦攬月聲音很輕,“摘得太干凈,反而像假。”
將一枚趙家舊鋪印推過去。
“趙家承認運過貨,也承認收過比市價高兩的船資,但所有貨單都由方家強行更改,趙家曾拒絕,方通判便以封鎖碼頭相。”
“你不但不能說自己毫不知,還要承認早已察覺不妥,只因懼怕府報復,才一直忍。”
真賬里混假線索。
假供詞里保留真銀錢。
查案的人越往下核對,越會相信趙家只是人脅迫。
趙雲舒指尖住賬冊。
“催貨信從何而來?”
林婉兒忽然開口:“方硯知書房里有通判府常用的松煙墨,紙張則出自城東宣和齋,方府每月用多,都是林家鋪子送的。”
抬起眼,眸底已沒了方才的驚惶。
“我能仿出方家管事的筆跡。”
趙雲舒看了片刻。
“好。”
秦攬月又出趙家與義倉的名錄。
“遞賬時,附上近三個月軍糧缺口,以及趙家愿意捐出的兩間貨棧。”
“兩間?”
“舍不得?”
趙雲舒淡淡道:“我只怕舍得太。”
不是看不懂局勢的人。
兩間貨棧送出去,換來的不僅是清白,還有欽差對趙家義倉的認可。
一旦趙家了配合朝廷查案的商戶,旁人再想趙家,便要先掂量自己是否經得住都察院翻賬。
秦攬月彎了彎。
“賬冊不要直接送欽差正使。”
“送給誰?”
“副使。”
三日後,趙家船行主開門。
孫嬤嬤親自捧著賬冊去了欽差行轅,半個時辰後,兵直撲方家名下三暗倉。
當夜,藏在暗倉中的私鹽、藥材與未賬現銀盡數起出。
方家再無翻余地。
次日,欽差行轅出告示。
趙氏船行雖曾脅運貨,然主舉證,協助查案,免其罪責,所設安軍義倉仍照舊經營。
與此同時,方家與廣興藥行名下五產業公開發賣。
趙雲舒以義倉安置失業伙計為名,低價拿下兩座碼頭貨棧與一間藥鋪。
西州商路,頃刻換了主人。
暮將合時,秦攬月站在臨街茶樓二層,看著欽差車駕從長街駛過。
正使騎馬在前,與迎候員說著話。
唯有後方那輛烏木馬車始終垂著簾。
車隊經過積水,一名差的靴底濺上泥點,正要靠近稟報,簾忽然出一只骨節分明的手。
那只手戴著玄護腕,手指纖長干凈。
差立刻停步,退開三尺,另換一名袖未曾沾塵的人上前遞送案卷。
車簾掀開一線。
秦攬月只看見半張冷峻側臉。
男人沒有接案卷,而是先讓人鋪上一方雪白帕,等卷宗放穩,才淡淡掃了一眼。
下一刻,他像是察覺有人窺視,驟然抬眸。
隔著半條長街。
那道目準落在茶樓窗前,冷厲,審慎,帶著久居上位者才有的迫。
秦攬月呼吸微頓。
仿佛一眼便能剝開所有偽裝的審視。
烏木車簾緩緩落下。
徹底遮住男人的臉。
秦攬月握茶盞,眼底一點點亮了起來。
要去京城,正缺一塊足夠穩的靠山。
而眼前這位神的副使,或許便是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