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樓臨水而建,飛檐高挑,推窗便能見半城江。
它對面,是間不起眼的舊茶肆。
秦攬月包下二樓最靠里的茶座,一坐便是三日。
窗紗垂了大半,只留一道指寬的,恰好能看清江樓正門。
面前的茶換了四回,點心一口未,倒是案上那本《西州水經》,從頭至尾翻了兩遍。
第三日午後,烏木馬車如期停在樓前。
車門打開。
先下來的是兩名玄隨從,腰懸長劍,腳步落地幾乎沒有聲響。
隨後,一只黑靴踏上車凳。
男人今日未穿服,只著一襲暗紋玄袍,腰間束著冷玉革帶,肩線平直,墨發以烏金冠束起。
他的骨相生得極侵略,眉骨深邃,鼻梁拔,一雙狹長的眸半闔著,出幾分居高臨下的慵懶與料峭寒意。
“這位副使大人,連著三日都是午時三刻來江樓,申時離開。”
花芷低聲音,將新送來的消息放在案邊,“陪同的人每日不同,昨日是布政使,前日是都司指揮使,今日來的是西州鹽運司的人。”
秦攬月隔著窗紗,看著樓下。
鹽運司的幾名員早已候在門前,為首之人滿面堆笑,親自迎下臺階,後的管事捧著一只紫檀木匣。
不必打開,也知道不是尋常禮。
男人卻連目都未停。
那員雙手捧著匣子,笑容僵了僵,很快又若無其事地給後隨從,躬引路。
“他瞧著,可不像是副使。”
秦攬月忽然道。
花芷一怔:“可行轅的名冊上……”
“名冊能騙人,人的習慣可不會。”
秦攬月指尖著書頁,語氣輕緩,“正使與他說話時,看似并肩,腳步卻始終慢半步,地方向他遞案卷,先要換上干凈袖,今日鹽運司那人迎的是副使,目卻不敢越過他的靴尖。”
“還有他邊那幾個隨從。”
微微瞇起眼。
“看似尋常護衛,行走時卻從不擋他的視線,進門先看梁上,再看窗後,最後才看人,腰間長劍沒有造印,卻比西州都司最好的兵刃還貴。”
花芷聽得心驚:“姑娘是說,他另有份?”
“而且很高。”
秦攬月抬手,將涼的茶推遠。
三日來,江樓為討好這位欽差副使,換了兩撥廚子,連烹茶用的水都從城外玉泉運來。
他一口未。
地方奉上的帕,他也不用,旁人坐過的椅子,邊隨從會先換墊,昨日一名員醉後踉蹌,袖不過到他桌角,那張桌子當即被撤了下去。
潔癖,寡言,多疑。
對金銀無于衷,對奉承不耐至極。
這樣的人,要麼無無求,要麼見過的權勢,遠比西州員能捧到他面前的更多。
秦攬月邊浮出一點笑。
後者,才有用。
江樓二層的窗忽然被推開。
鹽運司員舉著酒杯,正賠笑說些什麼,男人坐在臨窗主位,面前沒有酒,只有一只自帶的白玉杯。
他垂眸翻著賬冊,神冷淡。
樓竹婉轉,席間笑語不斷,卻沒有一樣能落進他眼里。
這時,一名店小二端著熱湯上樓。
他低著頭,肩膀微塌,腳步也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貴客。
秦攬月眼底的笑意忽然淡了。
不對。
江樓的小二常年端盤,虎口該有托盤磨出的薄繭,那人虎口卻覆著一層更厚的繭,一直延到食指側緣。
那是握刀留下的。
“花芷,退後。”
“什麼?”
話音未落,那名小二已走到主位三步之外。
托盤傾斜。
滾燙湯水猛地潑向席間,瓷盅砸落的剎那,一截寒從托盤下彈出,直刺男人咽。
太快了。
滿座驚。
鹽運司員手中酒盞落地,倉皇後退,幾名護院尚未拔刀,劍鋒已經至男人面前。
他卻連眼皮都沒抬。
仍在翻那一頁賬冊。
錚!
一聲清鳴。
站在他後的玄隨從驟然出劍,劍尖自下而上挑開短刃,順勢橫掠。
沒有多余作。
線飛出。
刺客捂住嚨,眼里還殘留著錯愕,整個人已重重砸在席案上。
杯盞滾落,鮮沿桌角滴下。
方才還熱鬧的江樓,頃刻死寂。
男人終于抬眸。
他看了一眼倒在自己面前的尸,目平靜得像在看一件污,隨即將賬冊翻過一頁。
“拖出去。”
聲音冷得沒有一起伏。
玄隨從收劍,劍鋒仍舊雪亮,半滴也未沾,只側擋住尸,免得那腥氣飄到主位。
“桌子也換了。”
男人補了一句。
鹽運司員臉慘白,雙膝一,當場跪下:“下失察,讓刺客混樓中,驚擾大人,下罪該萬死!”
“你確實該死。”
男人淡淡道。
那員的求饒驟然噎住。
“今日查鹽運賬,刺客便恰好扮小二混進來。”
男人將賬冊合上,扔到他面前,“回去問問你府里的人,究竟是誰提前知道了本的行程。”
賬冊砸在地上,紙頁散開。
其中一頁,赫然夾著鹽運司三年前私改稅銀數目的舊賬。
那員面如死灰。
對面茶肆里,花芷也白了臉。
看著被拖下樓的尸,半晌才找回聲音:“姑娘,他早就知道有刺客?”
“或許。”
秦攬月目落在那只始終未曾過的白玉杯上。
刺客現之前,此人沒有避,也沒有示警。
不是來不及。
是本不在意。
他篤定那把刀到不了自己面前,也篤定邊之人能在一招之取刺客命。
冷,謹慎,手里有人。
更重要的是,他敢當眾掀鹽運司的賬,便說明西州這些員加起來,也不值得他忌憚。
秦攬月緩緩笑了。
這才是要找的人。
不是一塊任踩過泥沼的踏腳石,而是一把足以劈開上京高門的刀。
鋒利,危險。
若握不穩,先割傷的便是自己。
可那又如何?
比起沈氏百年基,比起高坐中宮的皇後,尋常權貴本護不住,要借,便借最重最高的勢。
要釣,也該釣最難上鉤的那一個。
“花芷。”
秦攬月合上《西州水經》,“去查他離開江樓後走哪條路。”
半個時辰後,西側窄巷。
天沉,細雨落在青瓦上,巷中行人稀,唯有幾家鋪子還撐著破舊布幡。
秦攬月換了一素白。
不施脂,長發松松挽起,鬢邊只簪一支木簪,披風領口得極低,出一截纖細脖頸,頸側尚未痊愈的傷痕恰好藏在發下。
腕間熏過寧神香。
分量很淡,檀木為骨,混著一冷梅,不刻意靠近,幾乎聞不出來。
巷口傳來車聲。
烏木馬車緩緩駛近。
秦攬月站在拐角後,聽著越來越清晰的馬蹄,心里默數。
三。
二。
一。
後忽然響起暴喝罵。
“臭丫頭,還敢跑!”
兩名早已安排好的壯漢從巷尾追來,腳步凌,里罵得污穢。
秦攬月臉上所有冷靜瞬間褪去。
驚慌回頭,眼尾迅速出薄紅,提起擺踉蹌奔出巷口,像是慌不擇路,恰好撞向迎面駛來的馬車。
車夫猛地勒韁。
駿馬長嘶,前蹄揚起。
“什麼人!”
玄隨從拔劍而出。
秦攬月卻像被嚇得失了力氣,腳下一,纖細影直直跌向車前。
車簾被風掀起。
看見男人冷峻的下頜,也看見他落在自己上的目。
漠然,鋒利,沒有半點憐惜。
秦攬月眼底含淚,指尖卻在袖中穩穩收。
整個人撞進那片玄襟。
冷冽的檀香,混著雨後的寒氣,撲面而來。
男人原本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任失去支撐,順著車轅跌落在泥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