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攬月垂下眼,眼尾立刻紅,細白的手撐在地上,指尖沾了泥,肩膀微微發。
“民不是有意沖撞大人。”
的聲音又輕又抖,像是被馬蹄嚇破了膽。
“民只是逃命,求大人救救我。”
玄侍衛已經拔刀。
刀鋒斜斜抵在頸側,冰冷的刃口住,連呼吸都被迫放輕。
“閉。”
巷尾那兩個壯漢也追了過來,見到車前的陣仗,腳步明顯一頓,隨即轉便跑。
秦攬月像是終于看見救命稻草,猛地撲向車門。
“他們要殺我!”
一把攥住車簾,哭得梨花帶雨。
“我父母早亡,家中產業又被族人奪走,他們我去給六十歲的老頭做妾,我不肯,他們便一路追殺,求大人發發慈悲,帶我離開這里……”
車簾被一只修長的手掀開。
男人坐在車中,半邊子在影里,眉骨深,眼眸冷,居高臨下地看著。
那眼神沒有憐憫。
像在看一已經被判定死期的尸。
秦攬月哭得更厲害了,手指順勢攥簾角,借著袖口遮掩,將一縷冷梅香氣送車。
“說完了?”
男人的嗓音低沉,聽不出緒。
秦攬月眼淚懸在睫上,楚楚可憐地抬起臉。
“民說的都是真的。”
“是嗎?”
男人終于從車中走下來,靴底落在面前,距離的手指只差半寸。
秦攬月仰頭看他。
靠得近了,才發現這人比遠看起來更冷,襟上沒有香囊,也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只有腰間一枚冷玉,隨著作輕輕撞在革帶上。
“你倒得很巧。”
秦攬月眸微,仍舊咬著,像是聽不懂。
“這里是暗巷,左側有排水,右側是廢墻,真正慌不擇路的人,要麼撞上墻,要麼滾進里。”
“你卻偏偏倒在車死角。”
“車往前,不到你,往後,馬腹會擋住馬蹄。”
“只要你躺在這里,本便必須停下。”
一句一句。
像刀尖剝開上的每一層偽裝。
四周安靜下來,連雨水從檐角墜落的聲音,都清晰得刺耳。
秦攬月沒有立刻回答。
若繼續哭,便顯得蠢。
若立刻認下,便顯得險。
眼前這個男人顯然不吃弱那一套,越是順著他解釋,越會把自己送進他已經挖好的坑里。
于是輕輕眨了一下眼,聲音仍帶著哭腔。
“大人既然看得這樣明白,又何必問我是不是孤。”
男人眉梢微抬。
秦攬月撐著地面坐起,仰著臉,眼淚還掛在眼角,神卻不再慌。
抬眼,直視車旁的男人。
“如果做得天無,大人真把我當刺客,一刀殺了怎麼辦?”
兩個侍衛同時一怔。
秦攬月抬手,掉頸側那點,指尖染紅,語氣卻平靜得近乎溫。
“不妨做個易。”
男人垂眸看著。
“我知道通判轉移的暗賬在哪。”
巷中風聲驟停。
他沒有問如何知道,只道:“你以為一本賬,能買你的命?”
“不能。”
秦攬月答得干脆。
“但能買我多活一盞茶。”
往前半步,距離他的靴尖只剩一寸,仰起臉時,眼底已沒有半點弱。
“至于這一盞茶能不能變一輩子,要看大人舍不舍得把我這條線索用得漂亮。”
男人盯著,眸一點點冷下來。
“本最厭惡自作聰明的人。”
“那大人應當更厭惡沒用的蠢人。”
“你若只是想投靠本,也不該選這種攔車的法子。”
“可我若不讓大人親自停下來,旁人便會替我決定死法。”
偏過頭,看了一眼仍橫在頸側的長刀。
“比如現在。”
男人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暗賬在何?”
秦攬月卻沒有立即回答。
“大人要先答應我一件事。”
侍衛冷聲道:“你沒有資格提條件。”
“有。”
看向男人,邊笑意淺淺。
“我若說出位置,您的人立刻便能取賬,賬拿到手,我這個報信的人便失去價值,下一刻是死是活,全憑大人心。”
抬起沾的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頸側。
“我不喜歡把命給別人的覺。”
男人忽然俯。
他靠得太近,冷冽氣息過了上的寧神香,呼吸幾乎過耳畔。
“你以為,本會為了一個份不明的人守諾?”
秦攬月沒有後退。
甚至迎著他的目,輕輕笑了一聲。
“我以為大人查的是賬,不是人。”
“既然賬比人重要,您便不會在賬到手之前殺我。”
的嗓音,話卻像針。
“若大人連這點取舍都做不到,西州這場大案,怕是也查不到最後。”
男人眼底終于浮出一極淡的訝異。
秦攬月知道自己贏回了一寸。
只一寸。
于是及時收了鋒芒,低聲道:“城西七里,永安廢倉,第三座糧窖,左數第七塊青磚後。”
“暗賬不在通判府,是因為方家早在都察院進城前,便將它轉了出去。”
“賬冊外裹油布,封口有方家私印,里面記的不是尋常賄銀,是三年來碼頭改秤、軍糧冒領,以及嚴茂與上游買家的往來數目。”
抬眼。
“至于真假,大人派人一查便知。”
男人沒有說話。
他回頭看向侍衛。
“去兩個人。”
兩名玄侍衛立刻領命,轉消失在巷口。
男人轉,重新掀開車簾。
“上車。”
秦攬月沒。
“易還沒談完。”
“你已經說了暗賬位置。”
“可大人還沒說,我進了行轅之後,能不能活著出來。”
男人側過臉,冷冷看。
“你倒是很會討價還價。”
“活著才有第二筆生意。”
“若賬是假的呢?”
“那便說明大人親自看走了眼。”
秦攬月微微一笑。
男人靜了片刻,忽然抬手。
侍衛收刀。
狹窄的車廂,秦攬月坐在角落,微微仰著頭,任由頸側那道細細的傷口往外滲著珠。
染在素白領口上,像雪地里落了梅,扎眼,又帶著說不出的妖冶。
男人就坐在對面。
馬車走得很穩,可車廂攏共就這麼大,兩人的膝尖幾乎要抵在一起。
“西州通判府的門,你沒進吧。”
“大人說笑了。”
秦攬月迎著他的視線,不避不閃,眼睫還帶著未干的氣。
“民連通判府的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不過是聽了些風聲,想在大人這里,討一席活命的位子。”
蕭景鐸忽然了。
他微微前傾,修長的軀帶著極強的迫,瞬間近。
兩人的距離,驟然短到只剩一寸。
秦攬月甚至能聞到他襟上,那帶著寒意的冷冽氣息,伴隨著他溫熱的呼吸,拂在有些發涼的頰側。
他抬起手。
兩指微涼,住的下,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掌控。
“聽風聲?”
他盯著,眸里凝著一層碎冰。
“方家藏賬的糧窖,連方家老太太都不知道,你一個孤,能聽見這樣的風聲?”
他的指尖順著的下頜線往下。
最後,停在頸側的傷口旁。
指腹微溫,輕輕在傷口邊緣,帶起一陣細的刺痛。
秦攬月呼吸微微了一拍。
可沒退,反而順著他的力道,將子往前半寸,幾乎要進他懷里。
“大人若是不信,大可現在掐死我。”
仰起臉,吐氣如蘭,呼吸若有若無地掃過他的結。
“只是,方家轉移的暗賬,可不止那一本,大人拿了城西的,城北那一本,又打算問誰要呢?”
蕭景鐸的眼神,暗了暗。
著下的手指,微微收。
“你在威脅本?”
“民不敢。”
秦攬月眼波流轉,帶著一挑釁,又帶著三分刻意的勾引。
“民是在幫大人立功。”
“西州這盤棋,大人若是下得不痛快,回了京城,怕是也不好代吧?”
男人的潔癖似乎在這一刻失效了。
他看著自己指尖沾上的那點跡,用指腹輕輕碾了碾。
“你懂的,倒是不。”
“大人教得好。”
“本何時教過你?”
“大人不殺我,便是默許了民的自作聰明。”
秦攬月笑起來,眼尾那抹紅,越發顯得勾人。
車廂的溫度,仿佛在這一瞬間升了上去。
黏膩,暖昧。
又藏著致死的殺機。
“野貓。”
他忽然松開手,撤回子,重新靠回墊上。
“爪子利,就是不知道,皮夠不夠厚。”
秦攬月暗自松了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面上卻依舊維持著那副清冷慵懶的模樣。
“能得大人一句夸,民的皮,自然是厚得。”
男人冷哼了一聲。
“回行轅。”
“好生看著,若了一頭發,本拿你是問。”
後半句,是對車外的侍衛說的。
可秦攬月知道,這同樣是對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