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未歇。
欽差行轅外燈火森嚴,廊下每隔十步便立著一名玄侍衛,刀鞘被雨水打,映著冷白的。
秦攬月被帶進書房時,已經過了子時。
門在後合攏。
沉悶一聲,隔絕了外面的風雨。
書房里沒有熏香,只有墨、冷木,以及一腥氣。
蕭景鐸坐在長案後,半張臉在燈影里,面前攤著一本油布包裹的舊賬,封口的方家私印已經被拆開。
確實是方家的暗賬,但卻只記到前年。
最近一年,軍糧冒領、碼頭改秤,還有嚴茂與上游買家的銀錢往來,全都不在其中。
秦攬月停在案前三步。
“看來,大人的人作很快。”
蕭景鐸沒有抬頭,只翻過一頁賬冊,修長手指在一筆三萬兩的銀款上。
“方通判把賬藏在糧窖里,知道的人不超過三個。”
“一個死了,一個被押在詔獄,還有一個,今夜剛剛開口,卻說賬冊早在半年前便失了。”
他終于抬眸。
那雙眼被燈火映得愈發幽深,冷得人看不見底。
“秦姑娘,你說,本該信誰?”
秦攬月眼睫微。
他查到了的姓名。
雖只是假的那個,卻足以說明,從巷口到行轅這一路,的來歷已經被翻過一遍。
“自然是誰有用,便信誰。”
走到案邊,目掃過賬冊,“死人不能補齊缺頁,牢里那個不敢說真話,至于我……”
秦攬月笑了一下。
“我能把剩下的賬送到大人手上。”
蕭景鐸也笑了。
極淡。
卻比他不笑時更冷。
“你早知道只有半本。”
不是疑問。
秦攬月沒有否認,“若一次把籌碼干凈,我今夜便不必站在這里了。”
話音落下,書房里的氣驟然沉了下去。
蕭景鐸合上賬冊。
啪。
聲音不重,卻讓燈芯跟著了一下。
“所以,你故意拿半本賬引本局,再用剩下半本,繼續買你的命。”
秦攬月溫聲糾正。
“不是買命,是談生意。”
“本從不與藏頭尾之人談生意。”
“那大人為何還沒命人殺我?”
靜了一瞬。
蕭景鐸起。
玄擺掠過桌角,他一步步朝走來,腳步不疾不徐,卻帶著上位者慣有的迫,像是獵人終于失了逗弄獵的耐心。
秦攬月沒有後退。
直到男人停在面前,兩人之間只余半步。
“你似乎很篤定,本舍不得那半本賬。”
他的聲音低沉,冷意著耳骨落下。
秦攬月抬眼。
“西州通判已經落網,廣興藥行的東家也失了蹤,大人若只想查一樁商勾結案,手中這些東西足夠差。”
“可您沒有立刻回京。”
“反而封城,查碼頭,翻舊倉,還盯上了三年前的軍糧賬。”
輕輕彎。
“大人想要的,恐怕不只是方通判的腦袋。”
蕭景鐸眸陡沉。
下一刻,他抬手扣住的脖頸。
五指收。
秦攬月後背撞上書架,幾冊卷宗被震落,紙頁散了一地。
窒息驟然襲來。
頸側尚未愈合的刀傷重新裂開,從細布下滲出,一點點染紅領口。
蕭景鐸俯近,眸中再無方才那點似有若無的玩味,只有鷙而冰冷的審視。
“你就不怕本現在殺了你?”
秦攬月呼吸艱難,臉很快泛起蒼白。
可沒有掙扎。
抬起手,指尖輕輕覆在男人扣住脖頸的手背上,作溫得不像是在生死關頭,反倒像人間的一次親昵試探。
“大人若真想殺我……”
聲音發啞,仍帶著一笑。
“剛才在巷子里,我的就已經濺在您的車上了。”
蕭景鐸手指微頓。
秦攬月迎著他的目,將那一點停頓看得分明。
“您厭惡旁人您的東西,連員遞來的卷宗都要墊一方帕,卻容我上了您的馬車。”
“如今又留我到子時。”
指腹緩緩劃過他的手背,像是在安一頭隨時會咬斷嚨的。
“您留著我,不就是因為我還有利用價值嗎?”
蕭景鐸盯著。
太平靜了。
對架在脖頸上的手,對近在咫尺的死亡,仿佛有一種近乎詭異的漠然。
尋常子被掐住嚨,會哭,會求,會本能地抓撓掙扎,哪怕再有城府,也藏不住瞳孔深的恐懼。
可沒有。
仿佛這條命不是的。
又仿佛,比任何人都清楚,該拿它換什麼。
蕭景鐸眼底暗了暗。
五指忽然松開。
新鮮空氣涌間,秦攬月偏過頭,低低咳了幾聲,單薄肩背隨之輕,覆在他手背上的指尖卻沒有立刻收回。
蕭景鐸垂眸看了一眼。
“夠了?”
秦攬月這才松手,嗓音仍有些啞。
“大人的手生得好看,一時忘了分寸。”
蕭景鐸冷笑。
他從袖中取出一方雪白帕,慢條斯理地拭手背,連方才過的每一寸都不曾下。
秦攬月著他的作,眼底笑意不減。
“嫌我臟,卻不肯殺我。”
輕聲道,“看來那半本賬,比我想的更值錢。”
拭的作停了一瞬。
蕭景鐸抬眸。
“你的膽子,確實很適合拿去喂狗。”
“能讓大人記住,也算死得其所。”
“在本面前賣弄。”
他將帕丟進炭盆。
火舌卷上雪白綢面,很快燒出焦黑的。
“說,你究竟想要什麼?”
秦攬月沒有立刻開口。
抬手理了理被掐的領,將滲的傷口遮住,作從容得像方才那場殺機從未發生。
“我想去京城。”
蕭景鐸神不變。
“西州待不下去了?”
“西州太小。”
“倒是誠實。”
秦攬月抬起臉,眼波,野心卻毫無遮掩。
“京城有最尊貴的門第,最富貴的人家,也有天下最好的機會。”
“我無父無母,無權無勢,只有一張尚能眼的臉和一點不值錢的聰明,若想在上京立足,自然要尋一個無人敢惹的靠山。”
蕭景鐸打量著。
“你想借本攀附權貴?”
“不。”
秦攬月向前半步。
方才被他掐出的紅痕橫在頸間,襯得愈發細白脆弱,卻仰著臉,毫無退意。
“我想讓大人,為那個權貴。”
兩人的呼吸再次靠近。
蕭景鐸眸冷下來,“你連本是誰都不知道。”
“份可以慢慢了解。”
“你倒不怕查到一個惹不起的人。”
秦攬月輕輕笑了。
“大人誤會了,我找的,本就是惹不起的人。”
蕭景鐸看了許久。
“貪權慕勢,不知天高地厚。”
“多謝大人夸獎。”
“呵,你覺得本是在夸你?”
“至您沒有說我無用。”
蕭景鐸眼里終于掠過一淡淡的興味,卻轉瞬即逝。
他回到長案後,將那半本暗賬推至燈下,指尖輕輕點了兩下。
“三日。”
秦攬月沒有出聲。
“三日之,把剩下的賬送來。”
“若賬是真的,本給你一張去京城的路引,也允你跟隨欽差車隊京。”
他停了停,目落在臉上。
“但這三日,你不得離開西州城,不得更換住,更不得借機接行轅以外的員。”
秦攬月眸微,仍舊笑著。
“若我不答應呢?”
“你會答應的。”
蕭景鐸靠回椅中,語氣淡漠,“你費盡心思引起本的注意,不就是為了這一刻?”
“秦攬月,你想往上爬。”
“而本,是你眼下唯一夠得著的梯子。”
秦攬月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冷意。
再抬眼時,已笑得溫順。
“。”
蕭景鐸看著。
“你可以滾了。”
秦攬月轉走出書房。
廊外雨勢更急,冷風吹過頸間傷口,帶起一陣尖銳的疼。
沒有停。
直到走出行轅側門,花芷才從暗快步迎上,將一封皺的急信塞進手中。
秦攬月借著門前燈火拆開。
信上只有寥寥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