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小娘將攬月閣賣給欽差,信已截下,人扣在室。
雨水順著青瓦落了一夜。
秦攬月回到柳樹巷時,天邊已經泛出灰白,頸間傷被冷風吹得有些刺痛,將染的披風遞給花芷,徑直下了地道。
室里,十余盞銅燈盡數點亮。
林婉兒守在長案旁,袖沾著墨,腳邊跪著一名穿藕荷襖的婦人,正是半月前由許夫人引薦閣的孫小娘。
幾名新閣的子坐在兩側,臉各異。
“先生。”
林婉兒起,將一封拆開的信雙手奉上。
“今夜有人借送香為名,從後巷遞出這封信,我覺得那婆子的鞋太干凈,人跟了半條街,才發現要去欽差行轅外的順安客棧。”
信紙展開。
上面寫著秦攬月手中藏有方家暗賬,還寫明柳樹巷的位置、閣中人數,以及明日午時在西市胭脂鋪付證據。
事之後,白銀六百兩。
孫小娘抬起淚的臉,膝行幾步,抓住秦攬月角。
“先生,我糊涂了,我只是害怕!”
“外面都在傳,方家案要牽連全城,我家老爺與方通判吃過幾回酒,主母又疑心我藏了私房,若兵搜進府里,我連替自己說話的人都沒有。”
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釵環歪斜,眼尾紅腫,瞧著格外可憐。
“他們說,只要我遞個消息,便替我消掉府里的舊賬,送我去南邊,我沒想害人,我只想活……”
角落里,有人悄悄垂下了眼。
也有人神松,低聲勸道:“先生,的契還在主母手里,許是真被嚇昏了頭。”
秦攬月沒看說話的人。
在主位坐下,把信放到燈下,紙角沾了雨,六百兩幾個字卻清楚得很。
“婉兒,念。”
林婉兒翻開攬月冊。
“孫氏閣十七日,第一次求助,是主母飲絕子湯,閣中替查出藥方,以舊疾相沖為由,請郎中攔下。”
“第二次,私藏的三百兩被陪房發現,是趙夫人借商路補出一份寄存憑據,保住了銀子。”
“第三次,說孫老爺在外養了子,想接回府中,先生給消息,讓提前請來族中長輩,將那子安置外宅管事,留下去母留子的後手。”
一樁又一樁。
孫小娘的哭聲低了下去。
林婉兒將冊子合攏,拿起那封信。
“拿過閣中七條消息,見過四名員,知道趙家船行替我們傳遞信件,也知道先生正在搜集暗賬。”
“這封信若送到,柳樹巷會被查,趙家會被封,許夫人、周姨娘、陳家二,全都會因與來往被拖進案中。”
“六百兩,買的是十幾條命。”
室里再無人替孫小娘說話。
秦攬月終于低頭看。
“你說,你想活。”
聲音溫和,甚至手,將孫小娘歪斜的領理好。
“可你給順安客棧送信時,有沒有想過,們也想活?”
孫小娘著,半晌出一句:“我、我沒辦法……”
“你有。”
秦攬月回袖。
“你可以來找我,可以退出攬月閣,也可以帶著銀子回府關門度日,可你選了最值錢的一條路。”
“拿所有人的命,換你的六百兩。”
孫小娘伏倒在地,額頭磕得發紅。
“先生饒命,我把中間人供出來,我什麼都說!”
秦攬月看了一會兒,讓花芷取來紙筆。
“寫。”
孫小娘不敢遲疑,將與接過的人、遞話的婆子、順安客棧的掌柜一一寫下,又從夾層取出兩張銀票,代自己還藏著一本孫府往來舊賬。
最後一個名字落下,癱坐在地,像被空了力氣。
秦攬月拿過供詞,只掃了一遍。
“讓回去吧。”
眾人齊齊抬頭。
孫小娘也愣住,隨即撲過去,連聲道謝:“多謝先生,多謝先生,我往後一定守口如瓶,再不敢生二心!”
秦攬月靠在椅中,眼底映著燈火。
“路是你自己選的。”
“走吧。”
花芷將人帶出室。
地道門重新合上後,趙雲舒才看向秦攬月。
“當真放走?”
“已知道得太多。”
秦攬月取出孫小娘寫下的舊債數目,推到趙雲舒面前。
“你家的商隊,今日幾時經過西市?”
趙雲舒看清紙上的字,眼神隨之一沉。
“午時前後,三支車隊會在長興巷匯。”
“那條巷子,雨後不好走吧。”
秦攬月拿起茶盞,杯中水冷得亮。
趙雲舒靜了片刻,收起那張紙。
“我明白了。”
辰時,孫小娘從柳樹巷後門離開。
沿途換了兩輛車,又躲進布莊待了半個時辰,確認無人跟隨,才往孫府趕去。
臨近西市,一名賣花的小丫頭追上來,將折好的口信塞進掌心。
“姐姐讓我給小娘,說府里正在查您私借外債的事,債主已經尋到西市,您千萬別走長興巷。”
孫小娘臉頓時變了。
那筆債確實存在。
買首飾、打點下人,前後借了二百余兩,原想用順安客棧給的賞銀填上,誰知事敗,錢沒拿到,債主卻先找上門。
不敢回府,更不敢被孫家的人瞧見,只能繞過正街,從長興巷穿行。
午時將至,西市人聲鼎沸。
趙家三支商隊恰在巷口匯,運糧的騾車、搬貨的伙計、躲雨的百姓作一團,車鈴與賣聲混在雨後的氣里,誰也顧不上多看旁人一眼。
孫小娘剛走到巷中,前方便傳來一聲厲喝。
“孫氏,你欠的銀子何時還!”
兩個男人撥開人群,手里舉著按過紅印的借據。
周圍視線紛紛投來。
孫小娘下意識掩住臉,轉便走,後的人卻追得更,高聲喊出私借外債、典當首飾的事。
若被捉住,孫府不會容。
欽差的人也不會再信。
孫小娘慌了神,提著擺沖向巷側,鞋底踩過青苔,整個人失去平衡,跌進積著渾水的渠。
額角撞上石階。
很快漫進泥水里。
巷中作一團,待商隊伙計將人抬起來時,已經沒了氣息。
孫府管事趕到,從懷里搜出被水泡爛的書信、兩張來路不明的銀票,還有一份按著手印的借據。
圍觀者說得有鼻有眼。
孫小娘私自出府,與外男約在西市,被債主堵住後倉皇逃跑,失足摔死。
事涉府中名聲,孫家連都不肯報,只讓人拿草席裹了尸,匆匆運走。
傍晚,這樁風流債已經傳遍西州後宅。
幾個知曉的人聽見消息後,整整一日都沒敢開口。
當晚,室再次開門。
秦攬月將孫小娘供出的名單與舊賬收木匣,目從在場每一張臉上掠過。
“今日,我把規矩說清楚。”
“想離開的,可以,還從閣中所得,忘掉不該記的事,自此各走各路。”
“想背叛的,也可以。”
合上木匣,語氣仍舊溫。
“我不會親手殺你,我只會讓你失去被人相信、被人庇護、繼續活下去的資格。”
銅燈映著眾人的臉。
許久,林婉兒率先起,將攬月冊放到秦攬月面前。
“婉兒謹記。”
趙雲舒隨其後。
余下眾人不再遲疑,紛紛低頭應諾。
人散後,花芷留下整理孫小娘供出的舊賬。
翻到最後一頁時,一枚沾著殘墨的私印從夾層中了出來。
殘日沉雲。
玄鳥銜禾。
紋樣殘缺了半邊,卻與蘇家火場線索中的木牌近乎相同。
秦攬月將那頁賬撕下,與剩余半本暗賬一同收懷中,披上外。
三日之約,還剩兩日。
這一回,帶去行轅的籌碼,足夠讓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人,重新開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