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夜,欽差行轅。
風卷著寒穿過長廊,檐下燈籠左右晃,將守衛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秦攬月獨自進了書房。
今日穿一青灰長,頸間傷痕掩在立領下,發間只簪了一支烏木釵,素凈得像個來送賬的尋常商戶兒。
唯有懷里那冊賬,著西州半座場的命。
蕭景鐸坐在案後,手邊擱著一盞冷茶。
見進來,他連眼皮都未抬。
“三日之期,尚差兩個時辰。”
秦攬月解開披風,將油紙包放上長案。
“大人久等,才顯得東西貴重。”
蕭景鐸抬眸。
視線從臉上掠過,落在油紙包上。
“遲到也能被你說抬價,秦姑娘這張,確實值幾兩銀子。”
“只值幾兩?”
秦攬月在案前站定,眉眼含笑。
“那大人今夜恐怕要虧了。”
解開細繩。
剩余半冊暗賬了出來,紙張陳舊,邊緣留有水漬,封頁上蓋著方家私印,印泥經過多年氧化,已有些發烏。
蕭景鐸接過賬冊,卻沒有立刻翻閱。
“驗過了?”
“驗了三遍。”
“抄本留在何?”
“燒了。”
“你舍得?”
秦攬月迎著他的審視,語氣溫。
“籌碼握得太多,容易讓買家覺得賣家心不誠,我既然來赴約,自然該有赴約的樣子。”
蕭景鐸看了片刻,翻開賬冊。
屋只剩紙頁的聲響。
賬中所記,從碼頭改秤、私鹽過境,到軍糧冒領,一筆接著一筆,銀錢數目、經手人、割地點俱全。
越往後,牽連的人越多。
西州鹽運司、江州水營、淮南幾家商號,還有數名早已調任京中的員。
最後兩頁,沒有姓名。
只有數個代號。
“鶴三”每年四月收銀。
“青禾”負責轉運。
另有一筆六萬兩銀款,送往淮南安平碼頭,收貨之人的印記,恰好是三道回浪環著水鳥。
蕭景鐸的手指停在那一頁。
很短。
卻沒逃過秦攬月的眼睛。
知道,自己賭對了。
這位神的副使來到西州,查的從來不止方通判,他真正盯著的,是賬目背後那條通往淮南的線。
半晌,蕭景鐸合上賬冊。
“是真的。”
他語氣平平,仿佛剛看完的只是一冊尋常商賬。
“想要多賞銀?”
秦攬月笑了。
“大人明知我要什麼。”
“人心可是會變的。”
蕭景鐸靠進椅背,眸落在上。
“一萬兩,足夠你在西州買宅置地,再養十幾個替你賣命的人,若嫌,本可以再添。”
“銀子會被搶,宅子會被封,替我賣命的人,也可能為更高的價錢反咬我一口。”
秦攬月將冷茶挪開,替自己騰出半寸落手的位置。
“我只要一個份。”
“一個能讓我進京,也能讓我在京城立足,不會隨便被人踩死的份。”
蕭景鐸似笑非笑。
“你以為京城是什麼地方?”
“自然是好地方。”
“天子腳下,百雲集,隨便一塊匾額砸下來,興許都能砸中哪個侯府的姻親。”
秦攬月垂眸理了理袖口。
“我喜歡貴人多的地方,貴人越多,機會越多。”
“也死得越快。”
蕭景鐸看著,話音冷厲。
“西州這些人的手段,放進京城連席面都上不了,你這點聰明,到了那里,連給人填護城河都嫌不夠。”
秦攬月抬眼。
“大人在勸我?”
“提醒你認清自己。”
“那便奇怪了。”
向前半步,隔著長案俯,發間木釵映著燈火,眼尾彎出弧度。
“大人若當真覺得我不自量力,大可收下賬冊,命人給我一筆銀子,再把我趕出去。”
“您卻費心告訴我,京城有多危險。”
秦攬月聲音放輕。
“是怕我死,還是怕我去了京城,找上別人?”
蕭景鐸眼中溫度驟冷。
“激怒本,對你沒有好。”
“看來我說中了。”
秦攬月沒有退。
兩人隔著一張長案對視,燈焰被窗里的風低,男人的影子越過賬冊,將攏在其中。
蕭景鐸手扣住的手腕。
一帶。
秦攬月被迫繞過案角,跌至他前,擺過玄袍,腕骨也落進他掌中。
距離驟然拉近。
近得能聽見彼此呼吸。
蕭景鐸抬起另一只手,拈住發間木釵,鋒利釵尖上的頸側,恰好在舊傷邊緣。
“本給你最後一次反悔的機會。”
“拿銀子。”
“離開西州,找個無人認識你的地方,安安穩穩活下去。”
秦攬月垂眼看向那支木釵。
“威脅人的時候,還替人選好退路,大人的心腸,比自己說的吶。”
釵尖往前抵了一分。
頸間傳來刺痛。
秦攬月卻順勢俯,離他更近,散落的一縷發過男人手背,檀木冷香與間的梅香纏在一。
“何況,大人這條退路,未必能走。”
“暗賬一,西州必定有人被押解進京,淮南那邊很快便會知道,您查到了什麼。”
“副使大人手里握著這冊賬,沿途不知會遇上多刺客。”
看進蕭景鐸眼底。
“一個人回京,太顯眼了。”
蕭景鐸眸深沉。
“你想替本擋刀?”
“我看起來有那麼舍己為人嗎?”
秦攬月笑意更濃。
“我可以做大人的擋箭牌,也可以做您的外圍耳目,京中那些員防您,卻未必會防一個攀附權貴、慕虛榮的人。”
“他們不敢當著您的面說的話,會在酒席上說給妻妾聽,他們藏在署里的賬,也可能經由主母、管事、陪房的手,流到後宅。”
“男人守得住書房,未必守得住枕邊人。”
釵尖停在頸側。
蕭景鐸盯著,眼中第一次了幾分審視,多了些真正的衡量。
“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撬開京城那些高門宅?”
秦攬月沒有急著回答。
“就憑大人翻遍方家書房,才找到半本賬。”
秦攬月看著他。
“而我坐在後宅里,拿到了另一半。”
蕭景鐸垂眸掃過那張紙。
良久。
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里沒有暖意,反倒著捕夾合攏前的危險。
“擋箭牌,外圍耳目。”
“說得好聽。”
蕭景鐸松開的手腕,將木釵重新回發間,作算不上溫,釵尾過發,幾乎著耳後落下。
“你想借本進京,又想借本的權勢搭自己的網。”
“等羽翼滿,再一腳踢開本?”
秦攬月著腕間紅痕。
“梯子若足夠穩,誰會急著踢?”
“本不喜歡被人踩。”
“那大人可以把我拴些。”
話出口,屋安靜了一息。
秦攬月神自若,像是全然不覺這句話落在如此距離里,添了多旁的意味。
蕭景鐸的目從腕間移到臉上。
冷銳。
又帶著令人難以捉的興味。
“好。”
他拿起暗賬,隨手丟一旁鎖著的黑木匣。
“本帶你走。”
秦攬月眉梢輕揚。
“份呢?”
“早替你備好了。”
蕭景鐸從案下出一份新制路引,反扣在桌上,只出西州府衙的紅印。
“不過你既要做擋箭牌,尋常份便配不上你的膽量。”
他意味深長地將路引推到面前。
“秦姑娘,打開看看。”
秦攬月生出一不祥的預。
翻開路引。
只看了兩行,邊笑意便險些裂開。
姓名仍是秦攬月。
籍貫、年歲也挑不出錯。
唯獨份一欄,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