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西州收的外室。
秦攬月著路引,許久未言。
燈火落在側臉上,邊那點笑意還在,只是怎麼看,都像藏著一把磨得雪亮的刀。
蕭景鐸倚在長案後,眼底盡是惡劣的愉悅。
“怎麼,不滿意?”
秦攬月合上路引,抬眸看他。
“大人昨夜還說,尋常份配不上我的膽量,我原以為,您至會給我安排個逃婚的世家小姐。”
“逃婚子有族親,有籍冊,有舊識,查起來是破綻。”
蕭景鐸指尖敲了敲黑木匣。
“外室便省事多了,無父無母,無無聘,來歷越含糊,越合理。”
“這麼說,大人費了不心。”
“舉手之勞。”
秦攬月笑意更,將路引收進袖中。
“承蒙抬。”
答應得過于痛快,蕭景鐸反倒多看了一眼。
可秦攬月已行禮告退,角掃過門檻,連半句不滿都沒留下。
次日清晨,行轅後院。
花芷捧著一套,氣得雙手直抖。
那裳是從西州最有名的繡坊連夜送來的,石榴紅緞裁得,領口得低,腰收得極窄,擺上繡滿大朵金線牡丹,連披帛都綴著細碎珍珠。
一眼去,艷得招搖。
送來的侍衛面無表。
“大人吩咐,秦姑娘既以外室份隨行,著不可太素,以免人看出破綻。”
花芷咬牙關。
“我家姑娘清清白白,他怎麼能……”
“花芷。”
秦攬月坐在妝臺前,正翻看那份新路引。
侍衛低頭告退。
門一關,花芷便將裳扔到榻上,眼圈都紅了。
“姑娘,那位大人分明是在辱您!”
什麼寵妾,什麼外室。
說得再好聽,也只是個無名無分、任人輕賤的人。
家姑娘從前是江州知府的掌上明珠,蘇家上下連一句重話都舍不得說,如今為了進京,竟要頂著這樣的名聲招搖過市。
花芷越想越恨。
“咱們有錢,也有人,未必非要求他,大不了再等一年,等攬月閣站穩了……”
“一年之後,線索還會留在原等我嗎?”
秦攬月放下路引。
“江州水營已經換過一批人,方家賬中幾個經手員也會被押送京,等淮南的人得到消息,該滅的口,該燒的賬,早就收拾干凈了。”
花芷眼淚落下來。
“可外室的名聲一旦傳出去,往後您還怎麼嫁人?”
秦攬月看向銅鏡。
鏡中子烏發雪,眉目秾麗,素也不住天生的,只因這些年慣常斂著眉眼,旁人才先看見的清冷。
秦攬月起,拿起那件石榴紅。
“名聲是一張皮,穿給旁人看的,能替我擋刀,便是好皮。”
“京中高門查一個來歷不明的孤,會查祖籍、父母、舊,恨不得連出生時用過幾個穩婆都翻出來,可誰會認真查一個靠姿攀上貴人的外室?”
花芷怔了怔。
秦攬月將給。
“替我換上。”
半個時辰後,房門重新打開。
花芷站在屏風旁,幾乎認不出眼前的人。
石榴紅襯得秦攬月如雪,窄腰被緞勾出婉弧度,烏發挽墮馬髻,鬢邊斜簪一朵金芍藥,花蕊垂下細細紅珠,恰好停在耳畔。
沒有畫慣常的遠山眉,只將眉尾拉長,又拿胭脂輕掃眼尾。
清冷盡褪。
鏡中人抬一抬眼,便有春水橫波,偏偏角仍含著幾分天真,艷麗中著無辜,像朵明知有刺,仍人忍不住手去的花。
秦攬月取出一枚小巧金鈴,系在腰間。
走一步。
鈴聲便響一下。
花芷看得失神。
“姑娘……”
“錯了。”
秦攬月對鏡調整發間芍藥,嗓音也換了,,黏人,尾音拖出恰到好的意。
“如今該秦姨娘。”
花芷被這一聲得起了一寒意。
秦攬月卻很滿意。
從灶上盛了一盅補湯,親自端去前院書房。
沿途侍衛目不斜視,待走遠,才有人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又被旁同伴一肘撞了回去。
金鈴聲由遠及近。
蕭景鐸正在看押送名單,聽見門外那陣細響,眉心擰起。
下一刻,門被推開。
一抹艷紅踏進書房。
蕭景鐸抬頭,手中朱筆停了。
秦攬月像是沒瞧見他的神,腰肢款款地走到案前,將湯盅放下。
“妾聽聞大人昨夜勞心案牘,特意命人燉了參湯。”
垂著眼,聲音得能滴出來。
蕭景鐸盯著。
“好好說話。”
“大人不喜歡?”
秦攬月抬起臉,眼尾那抹紅隨著笑意輕輕揚起。
繞過長案,停到蕭景鐸側。
間的冷梅香覆過墨氣,石榴紅擺著他的玄袍,腰間金鈴輕晃,響聲細碎,平白將肅冷書房染出幾分旖旎。
蕭景鐸向後靠了半寸。
秦攬月瞧見了。
眼底笑意更深,面上卻越發順,親手揭開湯蓋。
熱氣升起。
舀了一匙,先送到自己邊試了溫度,再遞到他面前。
“大人,請用。”
蕭景鐸看著那只白瓷湯匙。
“放下。”
“妾初來乍到,唯恐伺候不周,惹大人厭煩。”
“秦攬月。”
“嗯?”
應得又輕又。
蕭景鐸眼神冷了幾分。
“你在發什麼瘋?”
秦攬月眨了眨眼,像是了委屈。
“路引上寫得清楚,妾是大人在西州收下的外室,既然做戲,自然要做全。”
將湯匙擱回盅里,俯替他整理案上的卷宗。
袖落一截,出細白手腕,昨夜被他扣出的紅痕尚未消退,橫在腕骨上,分外惹眼。
蕭景鐸視線落了一瞬。
秦攬月已經轉過,倚在案邊。
“還是說,大人只敢給我這個份,卻不敢讓我演戲?”
“激將法對本王無用。”
秦攬月敏銳地捕捉到那兩個字,卻沒有點破,只俯得更低,呼吸落到他頰側。
“那您躲什麼?”
蕭景鐸抬眼。
近得過分。
的睫清晰,上胭脂紅得秾麗,眼底卻清醒得很,哪里還有半分弱,全是算準獵退路後的戲謔。
“誰準你靠這麼近?”
“外室伺候自己的恩主,也要隔著三尺嗎?”
秦攬月抬手,指尖勾住他的袖口。
輕輕一扯。
玄料從指間過,冷梅香也隨著這個作近。
蕭景鐸肩背驟。
原來這位高高在上的貴人,刀架在眼前都能繼續翻賬,被人勾一下袖子,反應倒比想象中有趣。
眼波一轉,又往前近半寸。
“大人既把妾帶回京城,總要讓旁人知道,您有多寵我。”
蕭景鐸一把揮開的手。
“滾遠些。”
力道并不重。
秦攬月順勢退開,腰間金鈴晃了兩聲,像在笑他。
蕭景鐸臉冷沉,耳卻染上一線薄紅。
秦攬月瞧得真切,邊笑意愈發嫵。
“妾告退。”
走到門邊,又回眸補了一句。
“參湯記得喝,涼了傷胃,妾會心疼的。”
門扇合上。
書房里安靜半晌。
蕭景鐸看著那盅參湯,額角跳了跳。
“來人。”
門外侍衛立刻應聲。
“把裳換掉。”
侍衛遲疑:“那套裳,是大人親自……”
“閉。”
門外再無聲息。
後院里,花芷已等得心急,見秦攬月全須全尾回來,忙迎上去。
“姑娘,他沒為難您吧?”
“沒有。”
秦攬月解下腰間金鈴,放進掌中。
“他比想象中好對付。”
至在這件事上。
花芷看著邊的笑,總覺得那位大人方才吃了不小的虧。
秦攬月卻已收起態,推門進屋。
桌上攤著西州輿圖,攬月冊、各家禮單與信分列兩旁,離開西州的日子定在三日後,能帶走的人有限,留下的這張網卻不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