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城前夜,柳樹巷十七號。
院中沒有點燈,地道口卻亮如白晝。
十八盞銅燈沿墻排開,照著室中央那張長案,也照著案上攤開的西州輿圖。
秦攬月坐在主位。
石榴紅已經換下,上仍是慣常的月白窄袖,烏發只用木簪束住,頸間舊傷藏在領里。
仿佛白日里那個滿艷、腰懸金鈴,敢把欽差大人得趕人的秦姨娘,從未出現過。
林婉兒、趙夫人分坐兩側。
余下皆是攬月閣最早的一批人。
有困在商戶後院十余年的正室,有被主母拿契的小娘,也有丈夫死後險些被族親奪走家產的寡婦。
們來時,各有各的絕路。
如今,人人手里都握著幾分旁人輕易奪不走的東西。
銀錢。
人脈。
消息。
還有退路。
秦攬月將一封蓋著西州府印的路引放在案上。
“後日辰時,我便會隨欽差車隊京。”
一句話落下,室霎時了。
“京?”
“先生要走?”
“那攬月閣怎麼辦?”
坐在末席的周姨娘先紅了眼,手中帕子攥作一團:“上京離西州千里之遙,聽聞那里的高門比西州府還難進,先生獨自過去,若出了事……”
“先生不會有事的。”
林婉兒開口下眾人聲音。
說得鎮定,落在膝上的手卻握得很。
趙夫人看向秦攬月。
“什麼時候決定的?”
“欽差抵達西州那日。”
眾人又是一靜。
原來從那時起,便在籌謀離開。
查方家暗賬,盯江樓,冒險攔下欽差車駕,再將自己送行轅。
每一步,都在為北上鋪路。
趙夫人垂眸看著輿圖,半晌才問:“先生今夜召我們來,想必都安排好了。”
秦攬月笑了笑。
“先前我教過諸位,靠山可以借,卻不能把全副家出去,如今我走,諸位若只會等我從京城送消息回來,這大半年的課,便算白上了。”
將輿圖翻過一頁。
背面著數十張紙條。
江南茶葉、綢緞、藥材、火油、鐵、糧食。
每一種貨後面,都列著運送時日、途經碼頭與經手商號。
其中幾條商路以朱砂標出,自西州起,經江州水道折向淮南,最終北上京城。
“趙夫人。”
趙夫人直腰背:“在。”
“你繼續掌管商路線。”
秦攬月把一本新冊推到面前。
“今後不必只看銀錢,也不要只盯違之,江南各地往京城送了多糧,哪家商號突然大量收購藥材,誰家的船空著南下、滿載北歸,沿途更換過幾次貨單,都要記。”
趙夫人翻開冊子。
前幾頁已經列好商號、日期、數量、收貨人與關卡憑證,後面留了大片空白。
一眼便看懂其中分量。
“水路上的貨也是會說話的。”
秦攬月指尖停在淮南安平碼頭上。
“地方能改賬,商人能換名,船吃水幾尺,沿途補給多,卻很難全數遮住,你要做的,是將這些零碎話收齊。”
趙夫人合上冊子,眼里的離愁被另一種亮了下去。
“我明白。”
嫁趙家十年,人人都說只會守著船行賬房,眼界不過幾條水路。
秦攬月卻告訴,船行來往之,府的眼睛未必有多。
秦攬月轉向林婉兒。
林婉兒已經起。
“先生。”
“從明日起,新人篩選與教習,由你接手。”
秦攬月取出攬月冊,卻沒有立刻遞給。
“說說,什麼人能閣。”
林婉兒答得很快。
“了委屈,卻只會哭的,不收。”
“有野心,卻不肯付出代價的,不收。”
“只想借先生的手殺人,事後又要裝清白的,也不收。”
“能閣的人,要有自己想爭的東西,也要有能換的價值。沒有銀子,可以有人脈,沒有人脈,可以有膽量。眼下一樣都沒有,只要肯學、肯熬,也能留。”
“還有呢?”
“要嚴。”
林婉兒頓了頓。
“心要穩,也要狠。”
孫小娘的事才過去不久,在場之人都聽懂了。
林婉兒繼續道:“新人前三月只學儀態、管賬、識人,不閣中消息,三月後分組,每組只與一名掌事來往,消息叉驗證,遇到急事以三長一短為號。”
“若有人背叛?”
“先斷能接的線,再查將消息賣給了誰,能拿回來,便拿回來,拿不回來……”
“就讓……付出代價。”
秦攬月把攬月冊給。
“從今往後,你是西州攬月閣的總教習。”
冊子落掌中,沉甸甸的。
林婉兒眼眶頃刻紅了。
“先生放心。”
抱冊子。
“婉兒不會讓先生失的。”
秦攬月環視眾人。
“我走後,趙夫人主外,婉兒主,一月送一次總冊,急訊仍走趙家商隊,若二人意見相左,先保人,再保線,最後才是銀錢。”
“宅子可以丟,銀子可以再賺。”
“只要人活著,什麼都能重來。”
燈火映過一張張子的臉。
周姨娘忍了許久,還是落了淚。
“先生去了京城,還會回來嗎?”
秦攬月看著。
“你們覺得,攬月閣只能留在西州?”
周姨娘怔住。
秦攬月起,拿過朱砂筆,從西州向北劃出一線。
越過江州。
穿過淮南。
最終落在上京。
“京城的世家更多,姻親更,宴席、禮單、陪房、商鋪,每一都能為眼睛。”
“我此去,不是丟下你們。”
將朱砂筆擱下。
“我要讓攬月閣的牌子,掛到天子腳下。”
室里呼吸漸重。
“將來京中開閣,西州便是第一分舵,你們今日守住的每條商路,教出的每個學生,都會為我們在上京落腳的底氣。”
“到那時,諸位不必再求誰施舍一席之地。”
“席位都是由我們自己擺的。”
趙夫人先站了起來。
抬袖去眼角水,將商路冊按在心口。
“趙氏以趙家船行起誓,只要我活一日,西州商路便不會斷。”
林婉兒隨其後。
“林婉兒死守攬月冊。”
其余子紛紛起。
沒有香案。
沒有書。
只有十幾雙曾被後宅磋磨、如今終于敢直視前路的眼睛。
“死守西州基業。”
聲音落下,銅燈跟著輕。
人散盡後,秦攬月住趙夫人。
“還有一件私事。”
從案下取出一卷細絹,展開。
畫中男子二十歲上下,眉目溫潤,著青衫,腰間掛著一枚白玉棋子。
是蘇驚舟。
畫上的他仍是五年前的模樣。
趙夫人看了許久。
“先生要找此人?”
“他可能活著。”
秦攬月的指腹住畫角。
趙夫人沒有追問份,只將畫像收袋。
“碼頭、商隊、醫館、牙行,我都會留意。若有相似之人,無論傷殘、改名,還是容貌有損,我會立刻傳消息給先生。”
秦攬月抬眼。
“多謝。”
趙夫人走後,室只余一盞燈。
秦攬月獨自坐到天明,最後看了一遍西州輿圖,隨後將燈吹熄。
次日辰時,欽差車隊停在城外驛站。
花芷收拾行囊,秦攬月則接過隨行名冊,逐頁核對。
押送犯。
隨隊侍衛。
沿途接應的地方員。
翻到最後一頁時,的手停住。
紙上新添了一個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