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章。
職一欄寫著西州轉運判,奉命隨欽差車隊押送鹽運案卷京。
秦攬月盯著那個名字,指腹停在紙頁邊緣。
一年前,父親設宴款待同僚。
李章曾坐在左首第三席,飲過母親親手釀的梅子酒,也曾笑著夸聰慧,說江州無人不知,蘇大人家中養了顆掌上明珠。
他見過。
不止一次。
“姑娘?”
花芷抱著行囊站在一旁,見久久沒有翻頁,低頭看去,臉倏然失了。
秦攬月抬手,住險些出口的驚呼。
驛站外已經響起車聲。
欽差儀仗停在長階下,玄侍衛分列兩側,地方員陸續趕來送行。再過一刻鐘,隨行之人便要依名冊點驗份。
躲不開。
此刻稱病,反而有心虛的嫌疑。
秦攬月合上名冊,遞回侍衛手中。
“替我轉告大人,我已收拾妥當。”
語調尋常,連眼底那一線波也收拾得干凈。
侍衛應聲離開。
花芷等人走遠,才著嗓音道:“李大人認得您,他在蘇府吃過好幾回宴,去年中秋還見過姑娘跳百索,若他瞧見……”
後面的話,不敢再說。
欺瞞欽差,偽造籍貫。
哪一樁落到明面,都足夠要命。
更何況李章曾任江州通判,蘇家滅門後,他依舊安然無恙,連職都未牽連,如今又恰好調至西州,隨蕭景鐸京。
世上哪有這麼多巧合。
“先別慌。”
秦攬月抬手取下面紗,重新系耳後的細帶。
白紗覆住眉眼以下,只出一雙描長的眸子。今日仍穿那套石榴紅,外罩緋鬥篷,腰間金鈴隨著步子輕響,將“得寵外室”幾個字演得明明白白。
越遮掩,越惹人查。
如今該做的,是讓所有人都覺得,的份輕浮得不值得細究。
“待會兒跟在我後。”
秦攬月看向銅鏡,拿胭脂抹紅眼尾。
“無論看見什麼,都別抬頭。”
花芷攥包袱,點了點頭。
驛站外,晨霧未散。
數十輛馬車依次停在道旁,裝著案卷與證的黑漆車廂被封條層層鎖死。押送犯的囚車落在隊尾,鐵鏈偶爾撞,聲音順著寒風傳出很遠。
蕭景鐸立在階前。
玄錦袍外罩一件墨狐大氅,肩頭落著薄薄水汽,正聽西州布政使稟報沿途安排。
地方員圍在兩側。
卻無人敢離他太近。
秦攬月提走出驛站,金鈴聲鉆進肅冷晨風,幾名員循聲看來,視線落到那招搖艷上,又很快低下頭。
有人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欽差大人在西州養了外室的消息,這幾日早已傳遍場。
聽聞此生得妖嬈,手段也高,才跟了大人幾日,便得了準許隨車隊進京。
至于出,無人放在心上。
一個以侍人的子而已。
秦攬月對那些目恍若未覺,徑直走到蕭景鐸側,停在落後半步的位置。
規矩挑不出錯。
親昵也恰到好。
蕭景鐸側目掃過。
“來遲了。”
“妾梳妝耽擱了些時候。”
尾音放,引得近幾名員頭垂得更低。
蕭景鐸眉心下,湊到秦攬月耳邊。
“大清早,收起你那副腔調。”
“妾若不這樣說話,旁人該懷疑大人帶回京的,究竟是外室,還是其他的了。”
秦攬月含笑答完,余已越過他的肩頭。
人群末尾,一名著緋袍的中年男子正與驛丞接文書。
形清瘦,眼尾下垂,左手拇指戴著一枚墨玉扳指。
三年未見,他鬢邊多了幾縷霜,面容卻與記憶中并無多分別。
像是察覺到有人注視,李章抬起頭。
秦攬月已經移開視線。
手替蕭景鐸理了理大氅系帶,作自然,口中還低聲抱怨:“這繩結打得不好,路上若散了,風鉆進去,罪的還不是妾。”
蕭景鐸垂眸看。
“本寒,與你何干?”
“您若病了,誰護著我進京?”
說得理所當然。
蕭景鐸嗤了一聲,卻沒有拂開的手。
李章完接,捧著文書朝這邊走來。
秦攬月聽著靴踏過石階的聲音,臉上笑意未改,系帶卻從指間了一下。
蕭景鐸捕捉到了。
“手冷?”
他忽然問。
秦攬月抬眸:“大人要替我暖暖?”
蕭景鐸目停在臉上,像在分辨什麼。
“做夢。”
兩字落下,李章也到了近前。
“下李章,參見欽差大人。”
他躬行禮,目規矩地垂著,捧在手中的隨行文書卻遲遲沒有遞上。
蕭景鐸道:“起。”
李章直起,將文書送給一旁侍衛,視線順勢落向秦攬月。
“這位是……”
“李大人不知道嗎?”
秦攬月先開了口。
向前半步,親昵地挽住蕭景鐸手臂,隔著面紗笑道:“西州城里都傳遍了,李大人消息靈通,竟沒聽過?”
李章神一頓。
這聲音,帶著刻意拉長的尾調。
與記憶中那個在蘇府廊下向父親撒的,似像,又不像。
“下才到西州,確實……”
晨風倏然掠過驛站。
秦攬月耳後的細帶被吹松一線,白紗向上揚起,出小半張側臉。
雪白。
秾麗。
還有右眼下方,那顆極小的紅痣。
李章瞳仁驟。
“蘇……”
秦攬月突然向前一傾。
整個人撞蕭景鐸懷中。
“大人。”
聲著男人膛響起,得像一縷纏上來的。
秦攬月一手攀住他的肩,另一手藏在大氅之下,牢牢扣住他的腰帶,緋紅鬥篷鋪開,擋住李章視線,也將整張臉埋進那片玄襟。
冷木氣息下來。
還有屬于男人的溫。
蕭景鐸肩背驟然繃。
垂在側的手抬到一半,似乎想把扔出去,卻在看見李章驚疑不定的神時停住。
秦攬月得更。
呼吸過料,落在他心口。
“大人,風把妾的面紗吹了。”
仰起臉,只將眉眼給他看,眸中沒有意,也沒有慌。
全是算計。
蕭景鐸看懂了。
眸中的冷意隨之落向李章。
“李大人。”
李章背後立刻起了一層冷汗。
“下在。”
“本的人,誰準你這樣盯著看?”
蕭景鐸語氣平穩,手掌卻落在秦攬月腰後,將往大氅里一按,徹底遮去那張險些暴的臉。
占有意味昭然若揭。
四周員紛紛垂首。
李章臉發青,忙躬下:“大人恕罪,下只是覺得這位姑娘有些眼,一時失了禮數。”
“眼?”
秦攬月躲在蕭景鐸懷中笑了一聲。
“大人,看來妾這張臉,生得實在不夠稀罕。”
腰後的手收一瞬。
蕭景鐸低頭看,聲音冷得發沉。
“閉。”
秦攬月聽話地不再出聲,攀著他肩頭的手卻沒有松。
蕭景鐸轉向李章。
“既管不住眼睛,回京路上便多盯著案卷,若再有一冊賬從你手里丟了……”
他沒有說完。
李章額角已有汗滾下。
“下不敢。”
“退下。”
“是。”
李章低頭走隊列,袍下擺過車轍,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直到他退至數丈外,秦攬月才從蕭景鐸懷中離開。
低著頭整理面紗,像方才當眾投懷送抱的人與毫無干系。
腰間金鈴響了兩下。
蕭景鐸盯著。
秦攬月抬眼,笑得溫順。
“多謝大人。”
“本允許你了?”
蕭景鐸眉目間結著寒意。
“上車。”
秦攬月行了一禮,帶著花芷走向後方馬車。
轉之際,余掃過送行員。
李章站在人群里,依舊低著頭。
袖中的手卻握拳。
秦攬月踏上車凳,指尖拂過腰間金鈴,眸中最後一點褪盡。
這個人,不能留到京城。
號角聲起。
車隊越過西州城門,沿道向北而行。兩側田野被晨霧吞沒,後的城墻越來越遠,最終只剩一道青灰廓。
行出十里後,車隊在岔路短暫停下。
前方侍衛策馬而來。
“大人有令,請秦姑娘去主車。”
花芷心頭一。
秦攬月卻似早有所料,攏好面紗,下車登上前方那輛烏木馬車。
車門剛合攏,一只手便扣住手腕。
力道凌厲。
被帶得向前跌去,膝蓋撞上榻邊緣,下一刻,下已落男人掌中。
蕭景鐸俯近。
車廂狹窄,玄袍將困在角落,冷冽目一寸寸刮過的臉。
“秦攬月。”
他的拇指住角,眸危險。
“你認識那個姓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