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滾過道,碾上碎石,車廂隨之一晃。
秦攬月膝蓋抵著榻,手腕還被他扣在掌中,腕間脈搏一下下撞上他的指腹,無可藏。
“方才在驛站,我連他的臉都沒看清,大人為何這樣問?”
“沒看清?”
蕭景鐸俯下,玄大氅住半邊角,得退無可退。
“風吹起面紗時,你的呼吸了一拍。”
“還有這里——”
扣住手腕的五指收攏。
“跳得比平日快。”
秦攬月抬眸看他。
這男人實在敏銳。
車外馬蹄齊整,侍衛就在幾步之外,只需蕭景鐸一聲令下,李章便會被帶到這輛馬車前。
到時兩人對質,連轉圜的余地都沒有。
秦攬月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散去。
偏開臉,像是不愿讓他看見什麼,蕭景鐸卻著的下,將那張臉重新轉回來。
“說。”
只一個字。
冷,強勢。
秦攬月看了他片刻,眼眶忽然紅了。
眼底著一層薄薄水,倔強得像被人揭開舊傷後,仍不肯低頭求饒。
“認識。”
終于開口。
蕭景鐸眼中沒有意外。
“什麼關系?”
“仇人。”
車廂里靜了一息。
蕭景鐸盯著,似在等繼續。
秦攬月垂下眼,聲音低了些。
“我父親從前替人經營水路生意,常往來江州與西州,也曾替府運過幾批酒糧,一年前,李章在一場宴席上見過我。”
“他看中了我。”
說到此,角扯出一點笑,滿是諷意。
“李大人那時已有妻妾,卻不肯依禮納人,只命管事登門,我父親把我送去別院,說是陪他幾日,若伺候得好,便給秦家一條運水路。”
蕭景鐸神未變。
“你父親拒絕了?”
“他將那管事打了出去。”
秦攬月閉了閉眼。
記憶深,蘇遠山坐在書房里,手把手教辨認印,母親端著熱茶倚在門邊,笑兄長又替抄了功課。
那一切都是真的。
疼是真的。
失去,也是真的。
再睜眼時,眼底水未落,恨意卻再也不住。
“半月後,我父親運送的糧船被查出夾帶私鹽,賬房死在牢里,幾個船工連夜改了口供,都說是我父親指使。”
“家產被封,商路被斷,父親去衙門申冤,再沒能回來。”
說得很慢。
每一個字,都從那場燒盡蘇府的大火里撿出來,再換一層皮,安到李章上。
“母親去領尸首,當夜便懸了梁。”
蕭景鐸扣著手腕的指尖停了一下。
秦攬月捕捉到了,卻沒有乘勢示弱,只迎著他的視線,任由那點真實的恨在眼中翻涌。
“如今大人可明白了?”
“我看見他,心跳自然會快。”
“我怕他認出我,也怕自己忍不住,走過去拔下他的墨玉扳指,塞進他嚨里。”
最後一句落下時,臉上沒有淚。
那份恨太真。
真到連自己都分不清,眼前站著的是李章,還是元宵夜藏在青燈之後,命人殺盡蘇家滿門的那只手。
蕭景鐸看了許久。
“秦家做水路生意?”
“是。”
“商號什麼?”
秦攬月眼睫一。
“廣源行。”
“哪一年開的?”
“承安十五年。”
“掌柜姓什麼?”
“許,單名一個忠字。”
“糧船從哪碼頭出?”
“江州永寧渡。”
一問接一問,沒有半點空隙。
秦攬月答得同樣快。
這些份早在決定化名秦攬月時便備好了,廣源行確實存在,也確實在三年前因私鹽案被抄,東家一家三口皆亡。
秦船娘替找來的舊戶籍,正是廣源行東家遠房侄。
半真半假。
真事做骨,死人做皮。
唯有李章覬覦這一段,是方才放進去的鉤子。
蕭景鐸卻沒有被帶著走。
“廣源行私鹽案,本王看過。”
秦攬月心口一,面上只余茫然。
“案卷里,秦家獨九歲病故。”
“我是養。”
“戶籍呢?”
“抄家那日燒了。”
“誰能作證?”
秦攬月輕笑。
“能作證的人若還活著,李大人今日就該認出我了。”
抬起被他扣住的手腕,往前送了一寸。
兩人之間的距離更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底每一分審視,也能覺到他說話時,氣息過自己鼻尖。
“大人若認定我在撒謊,現在便可將李章來。”
“讓他看清我的臉。”
“也讓他告訴您,當年秦家父母究竟是怎麼死的。”
蕭景鐸沒有。
秦攬月眼尾還紅著,神凄楚,脊背卻得筆直。
在賭。
賭蕭景鐸疑心李章。
也賭他不會為了一個尚未查清底細的押運,親手掀開自己剛收下的棋子。
良久,蕭景鐸忽然笑了。
“你想借本王的手殺他?”
秦攬月沒有順著回答。
“大人連一個轉運判都容不下,還如何查淮南那條線?”
一句話,將他的質問推了回去。
“李章能活到今日,是因為,他手里有案卷,也知道西州鹽運司哪些人的口供不得。”
“我若只想殺他,昨夜就不會登上您的車。”
蕭景鐸眼底寒意更重。
“所以,你留著他,是想看他替誰辦事?”
“這是大人該想的事。”
秦攬月邊重新有了笑,得近乎挑釁。
“至于我,只想知道大人問了這麼久,是懷疑我會害您,還是介意我瞞著您,與別的男人有一段舊賬?”
蕭景鐸瞇起眼。
車廂的空氣得更低。
他忽然松開的下,手掌轉而扣住後頸,將帶到眼前。
“秦攬月。”
“你最好祈禱,今日說的每一個字,都經得起查。”
男人的聲音在耳邊,溫熱呼吸與冷厲語調織,人分不出警告里究竟藏了幾分別的意味。
“到了京城,本王會派人去江州,查廣源行,查永寧渡,也查你那對死得不明不白的父母。”
“若有一句假話——”
他停了停。
“本王親自送你進詔獄。”
秦攬月抬眼,沒有退避。
“詔獄的飯好吃嗎?”
蕭景鐸眸一沉。
卻笑了。
眼底仍著未褪的紅,話音卻恢復了慣常的從容。
“大人若連這個都不清楚,怎好拿來嚇人?”
後頸的手收。
片刻後,又松開。
蕭景鐸從袖中取出一方雪帕,將方才過角與下的手指逐一凈。
“滾去那邊坐著。”
秦攬月依言退到車廂另一側。
“多謝大人給我留了個位置。”
蕭景鐸將帕丟進小幾旁的空匣,閉上眼,不再理。
馬車繼續向北。
車簾被風吹起一角,道兩側的枯樹飛快向後退去,遠山沉在雲下,像一筆未干的濃墨。
秦攬月靠著車壁,直到腕間那點屬于他的溫度散盡,才將藏在袖中的手松開。
掌心全是冷汗。
這一關,算是過去了。
只要回京的人里,沒有誰能推翻今日這套說辭,廣源行的舊案便足以替遮住來。
可李章見過蘇清嫵。
今日沒有看清,明日呢?
十日後呢?
只要他還活著,便隨時可能把那三個字說出口。
秦攬月向車窗外。
隊伍後方,緋袍騎在馬上,隔著重重車馬,只剩一道模糊影子。
眼底最後一點溫度退盡。
李章不能到京城。
可如今被蕭景鐸盯在邊,沿途驛站皆有兵護送,要如何在不驚任何人的況下,讓一名朝廷命永遠閉?